第四十二章洛宫铭·寻芳踪
一
大齐京城,太医院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刘标准坐在太师椅上,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《千金方》,指尖捻着一枚银针,正对着烛火细细打磨针尖。针身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芒,一如他此刻的心境——平静之下,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波澜。
“刘太医,该用午膳了。”
小药童阿福端着食盒走进来,打破了诊室的宁静。他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眉眼间还带着稚气,却已懂得照顾这位太医院最年长的太医。
刘标准放下银针,接过食盒。里面是一碗清粥、两碟小菜,简单却温热。他夹起一筷子腌萝卜,突然问道:“阿福,近日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?”
阿福挠挠头:“回太医,前几日周尚书家的小姐染了风寒,您开的方子立竿见影,周大人特意送了幅字来,说要挂在您诊室呢。”
“字?”刘标准放下筷子,目光落在墙角那幅尚未展开的卷轴上。
那是三个月前,刑部尚书周显派人送来的。当时他忙于整理太医院古籍,随手搁在了一旁,未曾细看。此刻经阿福一提,他心中莫名一动,拆开卷轴。
宣纸上,苍劲有力的行书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洛宫铭志”。
笔锋遒劲,力透纸背,落款处是周显的私印。
刘标准的手猛地一颤。
“洛宫”……
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他尘封十年的记忆闸门。
十年前,药王谷隐世谷。邱莹莹曾对他提过,她与泽珺婚后隐居的地方,背靠一座无名山,山中有处古旧宫观,相传是前朝公主的别院,名为“洛宫”。泽珺说,那宫观虽破败,却有“洛水之神护佑”,是个安宁的去处。
“洛宫铭志”……周显送这幅字来,是什么意思?
刘标准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他太了解周显了——这位刑部老臣向来谨言慎行,从不送无谓之礼。送“洛宫铭志”,绝非偶然。
“阿福,”他沉声问道,“周尚书送这幅字时,可说了什么?”
阿福想了想:“他说……说"洛宫有灵,静待故人"。还说,若太医得闲,不妨去看看。”
静待故人?
刘标准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故人……是指邱莹莹?
他猛地站起身,案头的粥碗被碰翻在地,汤汁溅湿了青布长衫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备马!”他对外间的阿福吼道,“立刻备马,我要去刑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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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刑部衙门,后堂。
周显正在批阅公文,见刘标准匆匆而来,连忙起身相迎:“刘太医,稀客稀客!快请坐。”
刘标准却顾不上客套,直接问道:“周大人,你送我的"洛宫铭志",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
周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,示意他坐下,亲自为他斟了杯茶:“刘太医果然敏锐。实不相瞒,这幅字,是托人从江南捎来的。”
“江南?”刘标准的心猛地一沉,“邱莹莹她……在江南?”
“不止。”周显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递给刘标准,“这是半月前,隐世谷的猎户送来的。说邱姑娘病重,泽瑞少爷……不知所踪。”
刘标准接过信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信是邱莹莹的笔迹,字迹潦草,透着一股虚弱:
“周大人亲启:莹莹病重,恐不久于人世。泽珺兄三年前旧伤复发,已于去岁寒冬病逝。泽瑞儿时顽劣,离家出走,至今未归。莹莹自知时日无多,唯念及瑞儿安危,日夜难安。若大人得见刘太医,烦请转告:莹莹一生所求,不过家人安康。若有来生,愿为草木,不入红尘。邱莹莹绝笔。”
绝笔?!
刘标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险些站立不稳。他扶住桌案,死死盯着信上的字迹,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心里。
“泽珺……病逝了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周显点点头,眼中满是惋惜:“泽珺世子一生为国为民,却落得如此下场。三年前北狄残部入侵,他主动请缨,虽击退敌军,却中了毒箭,伤及肺腑。这些年,全靠邱姑娘悉心照料,才勉强撑到现在。”
“那泽瑞呢?他为何离家出走?”
“信中说"顽劣",恐怕是孩子一时冲动。”周显顿了顿,“但依老夫看,泽瑞少爷聪慧过人,定是担心拖累邱姑娘,才故意躲起来的。”
刘标准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邱莹莹的身影——那个曾在药王谷为他熬药、为他缝制荷包、在聚贤庄为他挺身而出的女子。十年未见,她竟已病入膏肓,丈夫离世,儿子失踪……
“周大人,”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布满血丝,“带我去隐世谷!现在就去!”
周显看着他眼中的决绝,缓缓点头:“好。我已备好马车,即刻出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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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马车在官道上疾驰,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刘标准坐在车内,手中紧攥着邱莹莹的绝笔信,心如刀绞。
十年光阴,足以改变许多事。他曾以为,邱莹莹与泽珺成婚后,会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。他曾以为,自己可以放下这段无望的爱恋,专注于行医济世。可如今,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。
“邱莹莹……”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,“你怎么……这么傻?”
阿福坐在车辕上,回头问道:“太医,咱们到了隐世谷,能找到泽瑞少爷吗?”
刘标准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无论如何,我都要找到他。他是邱莹莹唯一的牵挂。”
马车颠簸了整整三日,终于抵达了江南地界。周显雇来的向导指着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青山:“大人,那就是隐世谷所在的"忘忧山"。山中有条小路,直通谷中。”
刘标准下车,望着眼前的青山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。
忘忧山……洛宫……
他记得,邱莹莹曾说过,洛宫就在忘忧山深处,背靠洛水,终年云雾缭绕。
“走吧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山上走去。
山路崎岖,荆棘丛生。刘标准虽已年过五旬,身体却依旧硬朗。他自幼习武,又常年行医,体力远胜同龄人。只是此刻,他的心绪不宁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。
行至半山腰,忽见前方有一片竹林。竹林中,立着一块残碑,碑上刻着四个模糊的字——“洛宫旧址”。
刘标准心中一动,加快脚步走进竹林。
竹林深处,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宫观。宫门早已腐朽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,依稀可见“洛宫”二字。
这就是邱莹莹与泽珺隐居的地方?
刘标准推开虚掩的宫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院内杂草丛生,石阶上布满青苔。正殿的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。
他心中一紧,快步走进正殿。
殿内光线昏暗,供奉着一尊残缺的洛神像。神像前,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。床上,躺着一个人。
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色蜡黄,双目紧闭,正是邱莹莹!
“莹莹!”刘标准扑到床边,颤抖着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冰冷刺骨,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莹莹,你醒醒!我是标准啊!”他急切地呼唤着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邱莹莹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涣散,过了许久才聚焦在刘标准脸上。
“标……准?”她的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浓浓的疑惑,“你怎么……会在这里?”
“我收到周显的信,说你病重,所以赶来了。”刘标准强忍着泪水,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“莹莹,你别说话,我这就为你诊治。”
他从药箱中取出银针,准备为她施针。然而,邱莹莹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没用了……”她苦笑一声,“我的肺……已经烂透了。药石罔效。”
“胡说!”刘标准厉声道,“我是太医,一定能治好你!”
“太医?”邱莹莹的目光黯淡下来,“你不是已经……辞官回药王谷了吗?”
刘标准一怔,这才意识到,她对他的记忆,还停留在十年前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回药王谷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在京城太医院,当了十年太医。”
邱莹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归于平静。她看着殿顶的蛛网,轻声说道:“十年了……你过得……好吗?”
“我……”刘标准喉头哽咽,千言万语涌上心头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,“我很好。你呢?泽珺呢?泽瑞呢?”
提到泽珺,邱莹莹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,随即又被痛苦取代:“泽珺……他走了。三年前……旧伤复发……没熬过去。”
“泽瑞呢?他为什么离家出走?”
“他说……他要去京城,考太医院,像你一样当太医。”邱莹莹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,“他想治好我的病,也想……找到你。”
刘标准的心猛地一震!
泽瑞……去找他了?
“他在哪里?!”他急切地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邱莹莹摇摇头,“他走的时候,只留下一封信,说……说他要去闯荡一番,让我别担心。”
“闯荡?”刘标准皱起眉头,“他一个孩子,能去哪里闯荡?”
“他说……他要去北境,找药王谷的孙舵主,学医术。”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“他说……孙舵主一定能治好我的病。”
北境?药王谷?
刘标准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药王谷……十年前,他与邱莹莹、泽瑞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时光。后来,幽冥阁政变,药王谷遭到袭击,孙舵主为了保护他们,受了重伤,不知所踪。
难道……泽瑞去找孙舵主,遇到了危险?
“莹莹,”他握住她的手,声音坚定,“你放心,我一定会找到泽瑞,治好你的病。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泪光。她知道,刘标准是太医,医术高明,或许……真的有办法。
但她更知道,自己的病,早已无药可救。
她只是……舍不得离开。
舍不得这个默默守护了她十年的男人,舍不得那个为了她离家出走的儿子,舍不得……这人间的一切。
“标准,”她轻声说道,“我死后,把我葬在洛水边吧。我想……看着泽瑞回来。”
“不许说死!”刘标准厉声打断她,“你不会死的!我不会让你死的!”
他转过身,对殿外喊道:“阿福!备药!取我药箱里的"九转还魂丹"!”
阿福应声而入,却面露难色:“太医,您的"九转还魂丹"……只剩最后一粒了。”
那是他十年前在药王谷炼制的,专为救泽瑞而备。后来,泽瑞康复,他便一直珍藏,从未动用。
“一粒就够了!”刘标准接过药丸,掰开邱莹莹的嘴,将药丸送入她口中,“莹莹,咽下去!这是救命的药!”
邱莹莹顺从地咽下药丸,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些。她看着刘标准焦急的脸庞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。
“标准,”她轻声说道,“你知道吗?这十年来,我每天都在想你。”
刘标准的手猛地一抖。
“想你为我熬的药,想你为我缝的荷包,想你在聚贤庄为我挡剑……”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“我……我以为,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。”
“我一直在你身边。”刘标准握住她的手,声音哽咽,“只是……我不敢打扰你。”
“傻瓜……”邱莹莹笑了,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,“我从来……都没怪过你。”
她看着殿外的天空,轻声说道:“标准,如果有来生,我还想遇见你。这次……换我先说爱你。”
话音未落,她的手缓缓垂下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莹莹——!”
刘标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,紧紧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体,泪水决堤而下。
十年思念,十年守护,终究……还是错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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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邱莹莹的葬礼,简单而凄凉。
刘标准将她葬在洛水边,墓碑上刻着“邱莹莹之墓”五个字。没有华丽的装饰,只有一束他亲手采摘的野花,静静地放在墓前。
“莹莹,你安息吧。”他跪在墓前,声音沙哑,“我会找到泽瑞,告诉他,你有多爱他。”
阿福站在一旁,默默垂泪。他从未见过太医如此伤心,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。
“太医,”他轻声说道,“咱们……该回去了。”
刘标准摇摇头,目光落在洛水对岸的一座山峰上。
那里,云雾缭绕,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古老的宫殿轮廓。
“阿福,”他缓缓说道,“去准备一下,我要去北境。”
“北境?”阿福惊讶地问道,“太医,您要去哪里?”
“药王谷。”刘标准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泽瑞说他去北境找孙舵主,我必须找到他。”
阿福看着他眼中的坚定,知道劝不住他。他默默地收拾好行李,跟在刘标准身后,向山下走去。
马车再次启程,这次的目的地,是遥远的北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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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北境,雁回关。
这里是当年泽珺与幽冥阁激战的地方,如今已成为大齐的边防重镇。城门口,人来人往,商贩的叫卖声、士兵的操练声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烟火气。
刘标准带着阿福,乔装成药材商人,混在人群中进城。
“太医,咱们去哪里找孙舵主?”阿福问道。
刘标准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孙舵主是药王谷的传人,他一定会出现在有病人的地方。”
他们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,然后分头打探消息。刘标准去了医馆,阿福则去了茶馆、酒楼,希望能找到泽瑞的踪迹。
一连三日,一无所获。
第四日清晨,刘标准正在客栈整理药材,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快让开!药王谷的神医来了!”
刘标准心中一动,连忙走到窗边,向下望去。
只见街角处,围着一群人。人群中央,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少年,正被几个地痞围殴。少年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,却依旧死死护着手中的一个药箱,口中喊着:“别碰我的药!这是给病人用的!”
那少年的眉眼……
刘标准的心猛地一跳!
那不是泽瑞吗?!
“住手!”
他大喝一声,从窗口一跃而下,落在人群中央。
几个地痞见状,纷纷后退。他们认得刘标准身上的太医官服(他并未换下),不敢惹事。
“你们干什么?光天化日之下,欺负一个孩子?”刘标准怒视着地痞,声音冰冷。
地痞们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头目赔笑道:“太医,误会误会!这小子偷了我们的药材,我们只是想讨个说法。”
“偷药材?”刘标准看向泽瑞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泽瑞抬起头,脸上带着淤青,却依旧倔强:“我没有偷!是你们抢了我的药材!”
“胡说八道!”地痞头目指着地上的药篓,“这药篓上,明明刻着"黑风寨"的标记!”
刘标准低头一看,果然,药篓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标记——那是当地土匪“黑风寨”的标志。
“泽瑞,”他蹲下身,轻声问道,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泽瑞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转为警惕:“你是谁?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是你刘伯伯啊!”刘标准急切地说道,“十年前,在药王谷,你亲手编过花环送给我!”
泽瑞愣住了。他努力回忆着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——一个总是背着药箱、笑容温和的叔叔。
“刘……伯伯?”他试探着问道。
“没错!”刘标准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个绣着平安符的荷包,“你看,这是你娘亲手绣的,送给我防身的。”
泽瑞接过荷包,仔细端详着上面的针脚。那是他娘的手艺,他再熟悉不过。
“真的是你……”他的眼眶红了,“刘伯伯,我娘……她还好吗?”
提到邱莹莹,刘标准的眼圈一红:“莹莹……她病了。她让我来找你。”
“娘病了?!”泽瑞猛地站起身,抓住刘标准的手臂,“她在哪儿?严不严重?”
“她在江南的洛宫,病得很重。”刘标准将邱莹莹病逝的消息,委婉地告诉了他,“她临终前,让我一定要找到你,告诉你……她爱你。”
泽瑞的身体猛地一颤,手中的药箱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泪水夺眶而出,“我娘她……她怎么会死?”
他想起离家出走时,娘为他缝制的棉衣,想起她为他熬的汤药,想起她在他临走前说的那句“照顾好自己”……
他以为,自己赚了钱,学了医术,就能回来治好娘的病。可没想到……
“泽瑞,”刘标准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“节哀顺变。你娘最大的心愿,就是你能平安长大,成为一名好大夫。”
泽瑞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水和迷茫:“我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“跟我走。”刘标准握住他的手,“我带你回江南,为你娘守孝。然后,我们一起学医,完成你娘的心愿。”
泽瑞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。他想起自己离家出走的目的——找到孙舵主,学最高明的医术,治好娘的病。可现在,娘已经不在了……
“刘伯伯,”他低声说道,“我想去药王谷,找孙舵主。”
“药王谷?”刘标准皱起眉头,“那里十年前就毁于战火,孙舵主……恐怕已经……”
“不!”泽瑞打断他,“我娘说,孙舵主是神医,他一定有办法。而且……我爹临终前,也让我去药王谷找他。”
泽珺临终前……让泽瑞去药王谷找孙舵主?
刘标准心中一动。
难道,泽珺知道孙舵主的下落?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陪你去药王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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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药王谷,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华。
十年前,幽冥阁为追杀邱莹莹和泽瑞,血洗药王谷。大部分弟子战死,幸存者四散逃亡。山谷中,只剩下残垣断壁,杂草丛生,一片凄凉。
刘标准和泽瑞走在谷中,心情无比沉重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药王谷?”泽瑞看着眼前的废墟,眼中满是陌生和失望。
“嗯。”刘标准点点头,“十年前,我们在这里度过了短暂的平静时光。”
泽瑞捡起一块破碎的瓦片,上面刻着一个“药”字。那是药王谷的标记。
“孙舵主……他真的在这里吗?”他喃喃自语。
刘标准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去。
他们来到山谷深处的“藏剑洞”,这里是药王谷存放兵器和典籍的地方。洞口被藤蔓遮掩,若不是刘标准熟悉路径,根本找不到。
他拨开藤蔓,点燃火折子,走进洞穴。
洞内,依旧是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材。只是,棺材上的符文已经黯淡无光,失去了往日的金光。
“祖师爷……”刘标准轻声说道,“弟子刘标准,今日带泽瑞来拜见您。泽瑞是邱莹莹的儿子,也是您的徒孙。希望您……能保佑他平安。”
说完,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棺盖。
棺盖缓缓开启,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。
然而,棺材里并没有尸体,也没有青霜剑。只有一卷泛黄的帛书,静静地躺在棺底。
刘标准心中一沉,拿起帛书展开。
帛书上,用朱砂写着几行字:
“标准吾徒:
若见此信,吾已仙逝。幽冥阁余孽未清,药王谷难复昔日荣光。泽瑞乃青龙血脉,身负天命,当肩负起振兴药王谷、守护大齐之责。
吾已将毕生医术传于孙思邈(药王谷新任舵主),藏于天山"雪蟾洞"。汝可带泽瑞前往,拜其为师。
切记:医者仁心,不可为恶。
祖师爷绝笔。”
刘标准读完帛书,心中五味杂陈。
祖师爷……竟然早就预料到药王谷的结局,也预料到他们会来寻找孙舵主。
“孙舵主……在雪蟾洞?”泽瑞问道。
刘标准点点头:“天山雪蟾洞。那里是药王谷的禁地,藏着无数珍稀药材和医术典籍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快去吧!”泽瑞急切地说道,“我要学好医术,完成爹娘的心愿!”
刘标准看着他眼中的坚定,心中涌起一股欣慰。
这个孩子,终究长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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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天山,雪蟾洞。
这里终年被冰雪覆盖,寒冷刺骨。洞内,却温暖如春。
孙思邈(药王谷新任舵主)正在炼制丹药,见刘标准和泽瑞到来,微微一愣。
“你们……是刘标准和泽瑞?”他放下手中的药杵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刘标准点点头:“孙舵主,多年不见,别来无恙。”
孙思邈苦笑一声:“别提了。药王谷被毁后,我带着剩余弟子躲进雪蟾洞,苟延残喘至今。”
他看着泽瑞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你就是泽瑞?青龙血脉,果然与众不同。”
泽瑞连忙行礼:“孙舵主,晚辈泽瑞,拜见您!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孙思邈扶起他,“祖师爷在帛书中说,你身负天命,要振兴药王谷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的弟子。”
“谢师父!”泽瑞大喜过望。
刘标准看着这一幕,心中感慨万千。
药王谷……终于后继有人了。
“孙舵主,”他问道,“莹莹……她真的……”
孙思邈叹了口气:“我听说了。邱姑娘是个好女子,可惜……红颜薄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刘太医,你与邱姑娘的情谊,我都看在眼里。她临终前,还念着你的名字。”
刘标准的眼圈一红,低下了头。
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孙思邈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,是辅佐泽瑞,振兴药王谷,完成祖师爷的遗愿。”
刘标准抬起头,看着洞外皑皑白雪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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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三年后。
药王谷,重建的山门。
新立的石碑上,刻着“药王谷”三个大字,笔锋苍劲有力,是刘标准的手笔。
谷中,弟子们正在练功、采药,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。
刘标准站在山门前,望着远方。他的鬓角已染上白霜,但精神矍铄,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刘伯伯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刘标准回头,只见泽瑞正快步向他走来。他身穿青布长衫,腰悬药囊,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和自信。
“泽瑞,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?”刘标准笑着问道。
“师父让我来请您去议事厅。”泽瑞说道,“他说,有新弟子入门,要您主持拜师仪式。”
“好。”刘标准点点头,与他并肩向谷内走去。
路上,泽瑞突然问道:“刘伯伯,您……有没有想过,离开药王谷?”
“离开?”刘标准一愣,“为什么?”
“您在这里待了三年,太医院那边,想必早已物是人非。”泽瑞说道,“您是太医,应该在京城为百姓治病,而不是……困在这深山里。”
刘标准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泽瑞,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药王谷吗?”
泽瑞摇摇头。
“因为这里,有莹莹的回忆。”刘标准缓缓说道,“她在这里生活过,在这里笑过,在这里……爱过我。”
泽瑞沉默了。他想起娘临终前说的话,想起刘伯伯为娘守孝的日日夜夜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刘伯伯,”他轻声说道,“您……爱娘吗?”
刘标准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望向天空。
天空中,白云悠悠,仿佛邱莹莹的笑脸。
“爱。”他轻声说道,“很爱。”
泽瑞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理解。
他知道,刘伯伯的爱,深沉而内敛,如同这药王谷的山水,默默守护着每一个人。
“刘伯伯,”他突然说道,“等药王谷重建完成,您想去哪里,就去哪里吧。这里有我,有师父,有所有弟子。我们会守护好药王谷,也会……守护好您。”
刘标准转过头,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泪光。
这个孩子,真的长大了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继续向前走去,“我们去议事厅吧。别让新弟子等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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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议事厅内,新入门的弟子们整齐地跪在地上,等待着拜师仪式的开始。
刘标准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,心中充满了希望。
“今日,药王谷迎来新弟子,实乃我谷之幸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从今日起,你们便是药王谷的一员。望你们谨记祖师爷的教诲,医者仁心,悬壶济世。”
“谨遵师命!”弟子们齐声高呼。
拜师仪式结束后,泽瑞走到刘标准身边,低声说道:“刘伯伯,您看,药王谷越来越好了。”
刘标准点点头,目光落在厅外的一株桃树上。
那株桃树,是三年前他亲手栽下的。如今,已枝繁叶茂,开满了粉色的花朵。
“莹莹最喜欢桃花了。”他轻声说道,“等明年春天,花开满谷,她就不用寂寞了。”
泽瑞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酸楚。
他知道,刘伯伯的心里,永远住着一个叫邱莹莹的女子。
但他不嫉妒,也不怨恨。
因为,刘伯伯的爱,是纯粹的,是无私的。
他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着莹莹,守护着药王谷,守护着……这份跨越十年的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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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
又是一年春天。
药王谷的桃花,开得格外灿烂。
刘标准站在桃树下,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,静静地阅读着。
一阵微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他的书页上。
“刘伯伯。”
泽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刘标准抬起头,只见泽瑞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正向他走来。
那孩子约莫两三岁,眉眼间竟与邱莹莹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是……”刘标准惊讶地问道。
“这是我在江南收养的孤儿。”泽瑞说道,“他叫"念莹"。”
念莹?
刘标准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转为欣慰。
“好名字。”他笑着说道,“希望他能像莹莹一样,善良、坚强。”
泽瑞点点头,将孩子递给他:“刘伯伯,您抱抱他吧。”
刘标准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孩子,是邱莹莹生命的延续,也是药王谷未来的希望。
“莹莹,”他轻声说道,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,“你看,我们有孩子了。他很可爱,很像你。”
微风拂过,桃花瓣落在孩子的脸上,他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刘标准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,又看了看远处的青山绿水,心中充满了平静和满足。
十年寻觅,十年守护,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。
这里,有药王谷的传承,有泽瑞的陪伴,有孩子们的欢笑,还有……邱莹莹的灵魂。
“莹莹,”他轻声说道,“我很好,你呢?”
桃花瓣纷纷扬扬,仿佛是她的回答。
他知道,她一定在天上,看着他,看着药王谷,看着这个她深爱的世界。
而他,会继续守护这里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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