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丽娜沉默了一会儿,发来一条:“也许吧。不过秀芳啊,你怎么那么厉害?你的脑子是特殊材料做的吗?怎么同样的文字,我摆不出小说来?”
陈秀芳说:“你不试怎么知道?”
于丽娜想回“不行了,老了”,可转念一想,陈秀芳比她还大两岁呢,这话说不出口。
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快算了吧,我从小就发愁写作文,一到作文课就咬着铅笔头看房顶发愁。再说我也没空,我那闺女该把我愁死了。”
提到女儿,于丽娜的话匣子就打开了。她闺女今年上初三,正是最让人操心的时候。学习成绩不上不下,考重点高中悬,考普通高中又觉得亏。每天放学回家就是抱着手机玩,一说学习就跟你急。于丽娜跟她吵过,骂过,也苦口婆心地劝过,都没用。她现在一提这事儿就头疼。
陈秀芳听她念叨完,说:“孩子嘛,都这样。我家王浩那会儿也是,初中那几年可费劲了。后来上了高中,突然就懂事了,知道学习了。”
于丽娜叹气:“但愿吧。我就怕她连高中都考不上,到时候可怎么办。”
“考不上就考不上,条条大路通罗马。实在不行上个职高,学门手艺,也能活得好好的。”
于丽娜说:“话是这么说,可当妈的,谁不希望自己孩子有出息呢?”
陈秀芳懂她的心情。她自己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,知道那种焦虑和无力感。但她更知道,有些路,必须孩子自己走;有些跟头,必须孩子自己摔。当父母的,只旁边看着,关键时候扶一把,别的忙帮不上。
挂了电话,陈秀芳又坐回电脑前,继续写她的故事。
于丽娜的消息发过来得很快,陈秀芳刚把手机放下,就听见“叮”的一声,转账提示音。
五百块钱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手指悬在屏幕上,一时不知道该点还是不该点。
于丽娜那边又发来一条:“秀芳,拿着。咱俩认识二十年了,你儿子结婚,我这点心意必须得表。别跟我客气,客气就是见外。”
陈秀芳叹了口气。
她知道于丽娜的脾气,平时看着大大咧咧,其实心细得很。
当年她离婚那会儿,于丽娜是第一个跑到她家里来的,啥也没问,就陪着她坐了半下午。能在困难时说句暖话的人,都值得珍惜。
这样的人,你跟她推来推去的,反倒伤感情。
陈秀芳点了收款,发了个抱拳的表情:“行,那我替王浩收着,到时候让他当面谢你。”
“谢啥谢,等喝喜酒的时候多给我敬两杯就行。”
于丽娜发了个偷笑的表情,“对了,哪天来着?你刚说日子,我光顾着心疼闺女,没记住。”
“十月二号。”
“十月二号……那没几天了啊!在哪个酒店办?”
陈秀芳沉默了几秒,打字的速度慢下来:“我不打算大办酒席了,就两家亲戚坐一起吃顿饭,算是走了个仪式。”
那边半天没回。
过了好一会儿,于丽娜的消息才弹出来:“秀芳,你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……”
她没打完,但陈秀芳懂她的意思。
是不是缺钱?
是不是王浩那边女方家提了什么要求?
是不是有什么难处?
陈秀芳盯着那串省略号看了很久,最后笑了笑,打字过去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是俩孩子自己的意思,不想折腾。现在年轻人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,讲究个简单,不讲究排场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真的部分是,悦悦确实说过不想大办,觉得累,觉得麻烦,觉得那些繁文缛节没意思。
假的部分是,陈秀芳还真不舍得三十万五十万的办个婚礼,有啥用?录点视频,照点相片,然后堆叠在电脑里、手机里一年都翻不上两次,大把大把的钱赞助了商家,那些钱放到过日子上得顶多大事。
但她不会跟于丽娜说这些。
二十年了,她早就习惯了——能自己扛的事,绝不跟人诉苦。
于丽娜那边又发来一条:“那行,这样还不至于太累,你多注意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陈秀芳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。
十月的阳光温温吞吞的,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养这盆绿萝好些年了,从原来那套房子搬过来的时候,啥也没带,就带了它。
日子一天天过,人一天天老,可这绿萝还是绿得那么好。
一个多月的时间,说快也快,说慢也慢。
陈秀芳跟秀花通过几回电话,把婚礼的事一样一样敲定了。
秀花那边客气,说怎么简单怎么来,别破费。
陈秀芳嘴上应着,心里却犯了琢磨——虽说两家条件相差悬殊,可该有的礼数不能太寒碜,让人家闺女面子上过不去。
她跟史玉清打听了好几回,又托人问了问现在的行情,最后咬着牙把东西备齐了。
烟酒糖茶这“四彩礼”还是得有。
烟是中华,两条,花了八百多。酒是五粮液,两瓶,又是小两千。
陈秀芳掏钱的时候痛痛快快,这是给儿子娶媳妇,值。
除了这些,她又添了几样实在的。
给秀花买了件羊绒大衣,藏青色的,款式大方,花了一千九百八。
售货员说这颜色显气质,四五十岁穿正合适。陈秀芳摸了摸那软和的料子,心想秀花这些年也不容易,该让人家体体面面的。
给悦悦准备了五金,花了三万多。虽说悦悦不是那种挑三拣四的孩子,可当婆婆的,该表示的得表示,老理儿说无金不成婚,该买就买。
离娘肉还是买了,六斤肋条,红绳系着。这老规矩不能丢,图的是个念想——人家把闺女养这么大,婆家得领这份情。
东西备齐的那天晚上,陈秀芳坐在床边算了半天账。
这一趟下来,钱花出去不少。可她心里踏实——儿子一辈子就结一回婚,她当妈的,砸锅卖铁也得把该办的办圆满了。
东西送到那天,秀花有些过意不去,说太破费了。
陈秀芳拉着她的手,笑着说:“破费啥?该有的礼数,咱一样不能少。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我也没办过这事,不讲这些虚的,你和我大哥别挑理。”
秀花眼圈红了红,没再多说什么。
两亲家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礼盒,心里头都热乎乎的。
九月二十八号那天,天气特别好,天蓝得跟洗过似的。
陈秀芳正在新房子那边擦窗户,手机响了。
一看号码,是她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