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秀芳啊,我们到了,刚下火车。”
陈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带着点疲惫,也带着点高兴,“你在哪儿呢?”
陈秀芳赶紧放下抹布:“爸,你们在出站口等着,我让王浩去接你们。他开车,方便。”
“行行行,不着急啊,让他慢点开。”
挂了电话,陈秀芳又给王浩打过去。王浩说正往火车站赶,二十分钟就到。
“直接接到我这边来。”陈秀芳嘱咐,“先在家歇歇,喝口水,晚上我做饭。”
“行,妈,我知道了。”
陈秀芳挂了电话,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。
她妈要来。
这事儿她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做心理建设,可到了跟前,心里还是有点打鼓。
她妈这个人……怎么说呢,一辈子就这样了,什么事都得按她的意思来。你做得再好,她也能挑出毛病来。你要是跟她顶嘴,她能记你十年。
算了,不想了。
陈秀芳把抹布洗了洗,挂好,锁了门往家走。
路上买了点菜,又买了条鱼,想着晚上做顿好的。不管怎么说,大老远来的,总得让人吃顺口了。
她前脚刚进家门,后脚手机就响了。
是王浩。
“妈,您下来一趟吧。”
声音听着有点不对。
陈秀芳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“怎么了?”
王浩沉默了一秒,压低声音说:“姥姥不肯上楼。”
陈秀芳放下东西就往楼下跑。
小区门口停着王浩的车,后座车门开着,她妈坐在那儿,两条腿伸在外面,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——不高兴。
她爸站在旁边,手里拎着个编织袋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王浩站在车头那儿,一脸无奈,看见陈秀芳过来,使了个眼色。
陈秀芳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“妈,咋了?咋不下车呢?”
陈母斜了她一眼,下巴一抬,冲着那栋楼:“就住这儿?”
陈秀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——六层的老楼,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,楼道口的防盗门锈迹斑斑,旁边堆着几辆破自行车。
“对,我就住这儿。”
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妈,先上去吧,上去再说。”
“我不上。”陈母把脸扭到一边,“大老远来参加外孙婚礼,就让我住这种地方?陈秀芳,你混了这么多年,就混成这样?”
陈秀芳站在那儿,手在身侧攥了攥,又松开。
她没说话。
陈父在旁边急了:“你这老婆子,说的什么话!秀芳刚搬过来没多久,条件差点怎么了?能住人就行!你挑三拣四的,让孩子多为难?”
“我挑三拣四?”
陈母声调高起来,“我大老远跑三百多里地,难道还不能住个舒坦地方?我这一把老骨头了,坐一天火车,就想歇歇,结果呢?就这破楼?你看看这楼,比我老家那土房都破!”
王浩站在旁边,脸色也不好看。
陈秀芳看他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说话。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,弯下腰,声音放软了:“妈,我知道您累,知道您不容易。可您总得先上去看看再说不迟啊?我那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您看一眼,要是还觉得不行,咱再商量,行不?”
陈母还想说什么,陈父已经把手里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放,走过来拽她胳膊:“起来起来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秀芳都下来接你了,你还想咋的?”
陈母被他拽得没办法,嘴里嘟囔着站起来,跟着陈秀芳往楼道走。
楼道里光线暗,楼梯窄,陈母走两步就抱怨一句——“这什么破楼道,连个灯都没有”“这楼梯多陡,摔了咋办”“这墙上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”。
陈秀芳在前面走,一声不吭。
到了。
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,能感觉到身后她妈那挑剔的目光正在屋里扫。
门开了。
陈秀芳侧身让开:“妈,您进来看看。”
陈母跨进门,站在玄关那儿,愣住了。
这屋子不大,不知道有没有五十平,可陈秀芳收拾得干净——地板擦得锃亮,窗户玻璃透得跟没有似的,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,阳台上那盆绿萝绿得发亮。最重要的是,墙是新刷的,家具虽然不贵,但搭配得舒服,看着就敞亮。
陈母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
最后她“哼”了一声,往里走了两步,东看看西看看,嘴角慢慢往上弯了。
“这装修……啥时候弄的?”
“搬进来之前简单收拾了一下。”
陈秀芳把拖鞋摆好,“妈,您先换鞋,坐下歇会儿。我去倒水。”
陈母换上拖鞋,在屋里转了一圈,这儿摸摸那儿看看,脸上的不乐意渐渐被满意取代。
最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,语气已经完全变了:“早说是新装修的,我不就上来了吗?你这孩子,也不早说。”
陈秀芳端着水杯过来,听见这话,嘴角抽了抽。
早说?
您给我说的机会了吗?
来住个几天,挑了一车毛病,你是真行。
她把水杯递过去,没接这个话茬。
陈母喝了口水,又开始挑别的:“就是小了点。这客厅,还没咱老家堂屋大呢。住着不憋屈啊?”
“我一个人住,够了。”
“够啥够?王浩那边房子多大!”
陈秀芳没出声:你不是住过吗?
陈母眼睛一亮:“那我跟你爸去那边住!那边宽敞,住着舒服。”
陈秀芳把茶杯放下,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:“妈,那边我三个月前就搬出来了。现在那边是王浩和悦悦住,当婚房用。”
“不过去?”陈母皱起眉头,“那你住这儿,他们住那边?你这当妈的,给儿子腾地方?”
“对。”
陈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过了几秒,她又开口:“那我去那边看看总行吧?看看我外孙的新房,看看我外孙媳妇长啥样。”
陈秀芳心里一紧。
让妈去看?
那可不行。
她太了解自己妈了——这一去,指定得挑出一百个毛病来。
装修风格不对,家具摆放不对,窗帘颜色不对,哪儿哪儿都不对。
悦悦那孩子脸皮薄,万一被说得下不来台,这婚还怎么结?
“妈,您今天刚下车,累了一天了,先歇着。想看新房,等过两天再说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您不累我累。”陈秀芳给自己倒了杯水,坐下来,“我这阵子忙里忙外的,腿都快跑断了。您就当心疼心疼我,让我歇口气,行不?”
陈母还想说什么,陈父在旁边开口了:“行了行了,今天就先歇着。来日方长,非赶这一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