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突厥牧民用破布包住羊的嘴巴,牵着几十头最肥壮的种羊,借着夜色的掩护,悄悄地越过了一处干涸河床。
河床的另一头,大唐的黑市商人早就等候多时了。
“好货啊!全都是膘肥体壮的口外羊!”大唐商人压低声音,两眼放光,“兄弟,规矩照旧,一斤盐,十袋土豆,外加两百斤煤球!分成三次来拿,一次东西多了扎眼。”
“多谢唐人兄弟!下次我还来!对了,你们收多少?我有些族人也想换。”突厥牧民看着那些救命的物资,激动得连连鞠躬。
“有多少收多少,我们路子广着呢,能卖出去。”
民间自发的走私活动,犹如野火燎原一般在边境线上疯狂上演。
不到一个月时间,就发展起来了,到了后来,那些负责巡逻封锁的突厥底层军官,在收了大唐商人的几两雪盐后,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自己都参与到了倒卖军马和壮羊的黑产之中!
太极宫,甘露殿。
李世民看着李君羡呈上来的百骑司密报,看着上面关于突厥大面积走私、内部军心动荡的汇报。
倒吸了一口冷气,放下密报,缓缓地站起身,望向北方。
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……父皇去年说要用羊毛吃掉突厥,朕当初还觉得是天方夜谭。”
李世民握紧了拳头。
“颉利啊颉利,你现在才反应过来,已经太迟了。”
阴山脚下,颉利可汗的王帐外,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夏日的骄阳下,十几具突厥牧民的无头尸体被倒挂在木桩上。
脚下,散落着几只被打碎的青瓷罐,里面残存的雪白精盐混着泥土和鲜血,刺痛着所有围观牧民的眼睛。
“看到了吗?!这就是违抗本汗金狼令的下场!”
“本汗再说最后一遍!互市已经封锁!谁敢再私自跟大唐商人交易,谁敢再把咱们突厥的羊送过边界,这,就是下场!全家连坐,贬为奴隶!”
围观的各部首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
由俭入奢易,吃惯了唐人那没有一丝苦味的精盐,吃惯了顶饿的土豆。
现在颉利可汗一刀切断了商路,逼着他们回去舔那些带着毒素的苦盐块,逼着他们看着羊圈里多余的羊群在疫病中慢慢掉膘。
这种因为经济断层带来的痛苦,远比颉利可汗手里的弯刀更让人难以忍受。
颉利变了。
随着大唐那看不见的经济绞索越收越紧,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,变得越来越暴躁、多疑、嗜血。
不再相信手下的将领,他觉得所有人都在背着他偷偷吃大唐的精盐,都在背叛他。
距离王帐数百里之外。
另一头草原上的狼,正冷冷地注视着颉利可汗的疯狂,并露出了贪婪的獠牙。
突利此刻正舒服地靠在自己那顶奢华的帐篷里。
面前,摆着一个红泥小火炉。火炉上,用的是大安宫出品的上等无烟蜂窝煤。
炉子上架着一个平底铁锅,锅里正用羊油煎着切成厚片的土豆,撒上一点细细的大安雪盐和孜然,那香味,啧啧……
“阿史那将军。”
突利咽下土豆,端起旁边的清茶漱了口,看向坐在下首的一个心腹首领。
“颉利那个老疯子,今天又杀人了?”
“回可汗。”心腹首领低着头,咽着口水汇报,“杀了十五个。”
“都是去边界黑市换盐的牧民,颉利大汗现在连自己最亲近的侍卫都不信了,稍有忤逆就拔刀砍人。”
“底下几个中小部落的首领,已经是敢怒不敢言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!杀得好!让他杀!”突利伸手在土豆片上轻轻抹了一把。
“金灿灿的肉包子不吃,非要逼着大家去吃屎!”
“去!”
“派咱们的人,带上盐,带上一车煮熟的土豆,去那些被颉利欺压的部落里走动走动!”
“告诉那些首领和牧民!”
“颉利是个没脑子的暴君,跟着他,只能天天舔苦石头,冬天只能冻死在风雪里!”
“跟他们说,本汗这边,随意跟大唐互市,就看他们来不来了!”
半个月后。
突厥内部的骚乱,开始压抑不住了。
在精盐和土豆的巨大诱惑下,在颉利可汗的恐怖统治和突利可汗的温情招揽双重夹击下。
突厥的底层,彻底裂开了。
夜幕降临。
几个原本隶属于颉利可汗麾下的中小部落首领,秘密地聚在一起。
中间的火盆上,烤着一只没有放盐的瘦羊,吃在嘴里,如同嚼蜡。
“不能再这么下去了……”一个年长的首领扔掉手里的羊骨头,眼神里满是绝望。
“咱们部落已经半个月没见到一粒青盐了,族人们浑身没力气,战马也瘦得脱了相,再这么熬下去,就算唐军不打过来,咱们自己也得先病死一半!”
“可是大汗的脾气你们也知道,谁敢提通商的事,直接就是人头落地啊!”另一个首领摸了摸脖子。
“去他娘的大汗!他不给咱们活路,咱们就自己找活路!”
年轻的一个首领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极其精致的青瓷小罐,倒出一点雪白的粉末。
“诸位!这是突利可汗派人暗中送来的!突利可汗发话了,只要咱们带着部族去投靠他,这等神仙盐,管够!”
“那边商队络绎不绝,牧民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!咱们凭什么给那个疯子陪葬?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,我来就是想跟你们说,今夜,我就要带着族人走了,你们要去,咱一起,你们不去,哪怕是告密,这会儿也来不及了。”
“大汗那边……”
“那边关我屁事,说个不好听的,我只是带着族人投奔突利可汗,又不是带着族人投唐,你们自己想想吧,我先走了。”
“这……!等等……!”
“彼其娘之,你等等,我们这就回去收拾帐篷!一起走也有个伴。”
暗中的倒戈和迁徙,起初只是几十人、几百人的小规模逃亡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就像是决堤的洪水,根本无法阻挡,不少颉利的嫡系部队的底层士兵,也因为受不了没有盐和粮食的折磨,在夜里牵着战马,成群结队地当了逃兵,投奔了突利。
突利的势力,像滚雪球一样疯狂壮大。
王帐周围,却变得越来越空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