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中的风越来越热,太极殿里李世民的心情,比吃了冰镇西瓜还要舒坦。
历年,十旱八蝗,自己刚上位两年,两年大旱,这蝗灾连个成型的机会都没捞着!
大安宫的“虫换羊”、“虫换粮”政策,早在初春地皮刚化冻的时候,就已经随着顺水物流的车队,贴满了关中的每一个村落。
三斤换一斤糙米!三斤换一斤土豆!二百斤直接牵走一头大肥羊!
在这个大旱缺粮的节骨眼上,这哪里是抓虫子?这分明是在地上捡金元宝!
“快!那边草丛里还有一窝没长翅膀的!”
“别踩碎了!踩碎了就掉秤了!活捉!全都给老子活捉!”
偶尔有几只漏网之鱼勉强飞到了半空中,还没等振翅高呼,就被几张破渔网直接罩了下来,塞进了麻袋。
李世民站在长安城的城楼上,看着城外那些为了抢一只蝗虫差点打起来的百姓,嘴角疯狂抽搐。
“这……这就完了?”
房玄龄擦了擦冷汗:“回陛下……看样子,是完了。”
“京兆尹昨日来报,关中百姓抓虫太狠,现在长安城方圆五十里内,连只蚂蚱都找不到了。”
“还有百姓为了凑够换羊的斤数,正打算组团去陇右道呢……”
李世民深吸了一口干热的风,仰天长叹。
“蝗虫要是会说话,都得跪下来骂大安宫不讲武德!”
阴山脚下,突厥王帐。
颉利可汗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,手里死死地捏着一份各个部落呈上来的牲畜损耗单,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。
“蠢货!全都是蠢货!”
颉利可汗猛地将羊皮卷砸在面前的案几上,一脚踹翻了桌子上的马奶酒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帐内的突厥贵族和将领们吓得纷纷跪倒。
“大汗息怒!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执失思力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颉利可汗气极反笑,眼中闪烁着如孤狼般残忍而惊恐的光芒:“你们这帮蠢猪,还有脸问本汗出什么事了?!”
“去年的虫换羊、羊毛交易,大唐收走了咱们无数的老弱病残,本汗当时还嘲笑李世民人傻钱多,帮咱们度过了寒冬。”
“可是今年呢?”
颉利可汗指着地上的羊皮卷,手指都在发颤:
“今年大唐的商队,给的筹码越来越高!上等的茶叶、雪白的大安精盐、甚至还有那种名为土豆、极其顶饿的神物!”
“咱们底下的那些牧民,为了换取这些东西,已经疯了!”
“去年都是老弱病残去换,今年呢?他们开始拿刚成年的壮羊、拿正在下崽的母羊、拿用来繁育的种羊去换!”
颉利可汗越说越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羊,是咱们大突厥的口粮!是咱们骑兵的军粮!是咱们的根基!”
“李世民那个阴险的小人,他根本不是在做买卖!他这是在用那种看不见的软刀子,一点一点地放干咱们大突厥的血啊!”
“照这么换下去,不出三年,咱们草原上连一只强壮的羊都找不到!到时候拿什么度过白灾?拿什么去供给十万铁骑南下打草谷?!”
颉利可汗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,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木案。
“传本汗的金狼令!”
“即日起,立刻封锁边界所有互市!严禁任何突厥牧民,再与大唐商贾进行虫换羊的交易!”
“凡有敢拿壮羊、母羊去大唐换粮食、换盐铁者,以叛国罪论处,就地斩首,全家贬为奴隶!”
“把咱们的羊,留在草原上!”
命令随着隆隆的马蹄声,迅速传遍了东突厥的每一个部落。
原本热火朝天的边境互市,瞬间被全副武装的突厥骑兵强行封锁。
大唐的商队被驱逐,敢于靠近边界的牧民被皮鞭狠狠地抽打。
颉利以为,自己用雷霆手段,平定了阴谋。
可他严重低估了大安宫那套经济捆绑的威力。
低估了那些已经习惯了享受大唐物资的突厥底层牧民的愤怒。
敕勒川下,一个小部落的营地里。
部落首领看着羊圈里拥挤不堪、咩咩乱叫的羊群,再看看帐篷里已经见底的盐罐子和干瘪的粮袋,愁得把头发都揪下来一大把。
“首领,大汗下令封锁互市了,咱们的羊……换不出去了。”一个牧民哭丧着脸跑进来汇服。
“换不出去?那咱们吃什么?喝什么?!总不能天天杀羊吧。”
首领一把揪住牧民的衣领,双眼赤红。
“春夏交接,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!大唐商队不来,咱们拿什么去换那顶饿的土豆和飞黄腾达?”
“等到了秋冬,大雪封山,没有大唐的棉布,没有大安宫的蜂窝煤,咱们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,怎么熬过那能冻死人的白灾?!”
“到时候别说杀羊了,羊怎么不被冻死都是个问题。”
牧民绝望地指着羊圈:“可是大汗说了,羊是根本,不能换……”
“放他娘的狗屁!”
首领一把将牧民推开,指着那群快要把羊圈挤爆的羊群,破口大骂:
“大汗坐在王帐里吃香的喝辣的,他哪里管咱们的死活!”
“今年羊群繁育得好,咱们养了这么多羊,自己部落就算敞开肚皮吃,一年也吃不完十分之一!”
“不换给大唐,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冬天因为没有草料而饿死、冻死?!这不全都砸在手里了吗!”
这种绝望,在突厥底层的成百上千个部落里疯狂蔓延。
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
仅仅一年时间,牧民们已经习惯了用多余的羊去换取大唐那甜美的雪盐、暖和的无烟煤、和那耐穿的粗布。
现在颉利可汗一刀切地断了互市,等于是断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!
“凭什么不让换!咱们自己的羊,咱们自己做主!”
“唐人给的价钱公道!一只羊能换咱们全家吃半个月的土豆,还能给婆娘换块花布!”
“大汗这是要逼死咱们啊!”
俗话说得好,哪里有压迫,哪里就有反抗。
尤其是在生存和利益的巨大诱惑面前,就算是颉利可汗的屠刀,也挡不住草原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
明面上的互市被封锁了。
但在绵延几千里的边境线上,在月黑风高的夜晚。
“快!动作快点!别让巡逻的狼骑军发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