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医署内,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。那三个急骤恶化、呕血不止的重症患者,终究没能等到刘智新调整的方药,在众人的注视下,于痛苦抽搐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草席上,紫黑色的血污浸染开来,触目惊心。死亡的阴影,再次以最残酷的方式,宣告着疫魔的狰狞。
李柏和几个帮忙的杂役面色惨白,身体微微发抖,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对自身命运的绝望。连刘济仁,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医者,也背过身去,不忍再看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。晓月紧紧咬着下唇,强忍着泪水和不适,双手冰凉。
刘智默默地将手中还没来得及用出的、刚刚调整了方子的药方捏紧,指节发白。他蹲下身,为逝者合上不甘圆睁的双眼,心中涌起巨大的挫败感和沉痛。他不是神,无法挽救每一个人,但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,而自己似乎找到了方向却无力回天的感觉,依旧如同钝刀割肉。
然而,时间不容许他沉溺于悲伤。东三区,不,整个疫区,还有数百条生命在生死线上挣扎,每一刻的延误,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的死亡。
“抬走吧,按规矩处理。”刘智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异常平静。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周围面带恐惧的医徒和杂役,沉声道:“诸位,疫魔无情,生死无常。但医者职责,便是与无常争夺生机。今日失败,是为明日成功积累经验。此三人急变,非方药全然不对,乃病势急骤,邪毒已深入骨髓,常规药力难及。我已调整思路,新方加强了固护心脉、涤荡阴秽之力。接下来,按新方配药,重症、危重症优先!李大夫,民间擅刮痧、放血者,可找到了?”
李柏勉强稳住心神,答道:“问过了,有几个老人说会,但……都是土法子,未曾用来治过这等凶险的时疫,不敢轻易尝试。倒是有个走方郎中,会用瓷片放血,但他自己也染了病,躺在轻症区。”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刘智毫不犹豫。刮痧、放血,虽为民间土法,但在热毒壅盛、瘀血阻滞的急症中,若能合理运用,确有开门逐邪、泄热解毒之效,可弥补汤药起效较慢的不足,为危重者争取一线时间。
就在这时,医署门口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之前那位在城内善安堂西洋诊疗区的副手,罗伯逊医士,带着两名同样穿着白色罩袍、戴着口罩手套的助手,在一个华人学徒的引领下,正与守门的兵丁交涉。他们身后,还跟着一辆满载着木桶(应该是消毒药水)和几箱物资的板车。
“刘大夫,那位是城里的罗伯逊医士,卡特医士的副手,说是奉卡特医士之命,前来……交流观察,并送些消毒物资过来。”一个医徒跑进来禀报。
刘智眉头微挑。西洋医士?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“交流观察”?他心思电转,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——既是查看自己这边的虚实,恐怕也带着一丝审视甚至质疑。毕竟,在对方看来,中医草药或许只是“安慰剂”。
“请他们进来。”刘智平静道,同时低声对晓月和李柏吩咐,“晓月,你去准备我方才要的艾绒、生姜、朱砂雄黄粉。李大夫,你先去照看那位走方郎中,我随后就到。”
片刻,罗伯逊一行在华人学徒的翻译下,踏入了这片与城内截然不同的、弥漫着草药味和更多苦难气息的医署区域。罗伯逊眉头紧皱,下意识地紧了紧口罩,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、好奇,以及难以掩饰的优越感。当他看到地上未及清理的血污,以及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时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刘大夫?”罗伯逊用生硬的官话问道,目光落在刘智身上,带着明显的惊讶。他本以为主持此地的会是一位年长的老中医,没想到是如此年轻、甚至有些文弱的青年。
“正是刘某。罗伯逊医士远来辛苦,请坐。”刘智不卑不亢,示意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条凳。他脸上依旧蒙着面巾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。
“不必了。”罗伯逊摆手,开门见山,“卡特医生让我来看看你们的情况,并送上一些消毒药水和医用物资。听说刘大夫更改了治疗方案,停用了之前的温热方剂,用了新的草药汤?效果如何?有具体的数据吗?比如,服药前后的体温、脉搏、呼吸频率变化?死亡率是否有变化?还有,你们对病原体有什么看法?如何隔离传染源?”
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,语速很快,带着西医惯有的、追求量化数据和因果逻辑的思维模式。
旁边的华人学徒连忙翻译,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,生怕这位年轻气盛的刘大夫被激怒。
刘智听罢,并未动怒,反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。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,缓缓开口,声音透过面巾,清晰而沉稳:“多谢卡特医士和罗伯逊医士的物资。至于刘某的治疗,目前仍在摸索阶段。此疫凶猛诡谲,热毒瘀结为主,兼有秽浊之气夹杂。先前所用参附温热之剂,如同抱薪救火,故停用。新拟"清瘟化秽汤",主清热解毒、凉血化瘀,兼以辟秽扶正。目前观察,对大部分热毒炽盛、尚未出现厥脱(休克)之症者,有退热、止血、消斑之效,可稳定病情。但对少数热毒深入营血、耗气动血之急危重症,效力仍嫌不足,需加强开窍固脱、涤荡阴秽之力,刘某正在调整。”
他没有提“阴秽之气”的修行概念,而是用“秽浊之气”替代,并详细解释了症状、病机和用药思路,逻辑清晰。
“数据?”刘智微微摇头,指向周围忙碌却缺乏记录的医徒和简陋到极点的环境,“罗伯逊医士也看到了,此地条件,无法如贵处般详细记录体温脉搏。但病患是否退热、出血是否减少、斑块是否消退、神志是否转清,医者有目共睹。至于死亡率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刚刚抬走尸体的方向,声音低沉了些,“刘某到此不足一日,接手时,医署内危重者十不存一。自更改方案、分区管理后,新入重症者,有近三成病情趋于稳定,未再恶化。当然,时间尚短,样本有限,不足以定论。但至少,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。”
他没有夸大数据,也没有回避失败,坦诚而务实。
罗伯逊听着翻译,脸上的倨傲稍减,但眉头依旧紧锁:“草药汤剂……成分复杂,如何确定是哪一味药起了作用?如何控制剂量?有没有副作用?还有,你们用针扎病人,这……科学依据是什么?”
刘智平静回答:“中医用药,讲究君臣佐使,复方配伍,协同作用,而非单一成分。如同贵国军队,有将军,有士兵,各司其职,协同作战。剂量根据病情、体质、年龄增减,此谓"辨证论治"。至于银针,”他抬起手,手中不知何时已拈起一枚细长的银针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,“可疏通经络,调和气血,激发人体自身抗病之力,为药力开辟道路。是否有科学依据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罗伯逊,“医士可愿亲眼一观?刘某正要去为一位急症患者施针,或许可解医士之惑。”
罗伯逊将信将疑,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”
刘智便带着罗伯逊一行,来到了那位患病的走方郎中所在的窝棚。这位郎中姓胡,四十多岁年纪,此刻高热不退,头痛如裂,身上已出现少量紫斑,但神志尚清,属于重症。
刘智一边为胡郎中诊脉,一边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:“此患者热毒壅盛于阳明经,兼有瘀血阻滞。我取穴曲池、合谷,清泻阳明热毒;取血海、膈俞,活血化瘀。银针刺入,轻微捻转,以"泻"法为主。”
说着,他手法娴熟,下针快而准。银针入体,胡郎中身体微微一颤,随即脸上露出些许舒缓之色,含糊道:“好像……头没那么胀痛了……”
罗伯逊紧紧盯着刘智的手法,又看看胡郎中的反应,眼中闪过惊疑。他虽不懂经络穴位,但病人实时的反馈是做不了假的。这与他认知中的“放血疗法”或“安慰剂效应”似乎不太一样。
施针完毕,刘智写下新的药方,交给刘济仁去配药。然后,他转向罗伯逊,神情郑重:“罗伯逊医士,刘某有一不情之请。”
“请讲。”罗伯逊态度明显认真了一些。
“此疫凶猛,非一家一派所能独抗。贵方精于病原探查、隔离消毒,此乃控制疫情蔓延之根本,刘某深为钦佩。而我中医,或可在治疗已病者、挽救生命方面,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和方法。然目前,我等困于药材短缺,更困于……”刘智指了指混乱的营地、简陋的条件、以及惶恐无措的医徒杂役,“缺乏统一调度、有效组织和……来自官府的全力支持。”
他直视着罗伯逊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刘某不才,愿请缨,暂时代领此地所有中医医者及可用人手,成立"中医诊疗组",在王太医统筹、及贵方指导协助下,专门负责病患救治。请罗伯逊医士转告卡特医士及知府大人:刘某不求名利,但求一搏!愿以我所学,与西洋医法互为补充,各展所长,共抗此疫!请官府协调,紧急调拨我所列药材,并准许我全权负责中医诊疗一应事务,包括人员调配、治疗方案制定、及尝试一些……非常规的急救手段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不卑不亢,既有对西医长处的肯定,也清晰表达了中医的价值和诉求,更提出了具体的合作模式——中西医分工合作,一个主“防”(控制传染),一个主“治”(救治病患),同时请求官方授权和资源支持。
罗伯逊听完翻译,沉默了片刻。他亲眼看到了刘智的施针效果,听到了他对病机的分析,也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中国医生身上那种沉静而自信的力量。或许,那些黑乎乎的草药汤和细细的银针,真的蕴含着他们尚未理解的智慧?至少,在这个令人绝望的时刻,多一种尝试,就多一分希望。
“我会将刘大夫的话,如实转告卡特医生和知府大人。”罗伯逊最终点头,语气比来时缓和了许多,“关于药材,我们会尽力帮助催促。至于成立"中医诊疗组"并由你主导的请求……这需要卡特医生和知府大人的共同决定。不过,我个人认为,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提议。毕竟,”他看了一眼依旧痛苦的胡郎中,和远处**不断的病患群,“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——挽救生命,控制疫情。”
“多谢。”刘智拱手。
罗伯逊没有再多说,带着助手离开了,留下了那车消毒物资和一些绷带棉花。
刘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知道这只是第一步。说服骄傲的西洋医士和保守的官府,并非易事。但他必须争取这个主导权,只有将有限的、分散的中医力量集中起来,统一治疗方案,优化资源配置,并结合一些民间急救技法,才有可能在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中,为更多的人赢得生机。
他转身,对一直跟在身边的晓月、李柏,以及闻讯聚拢过来的王太医和其他几位老郎中,沉声说道:“诸位,西洋医士已答应代为转达。无论官府是否应允,我们都不能再等了!从现在起,我刘智,暂代"中医诊疗组"主事一职,统筹此地所有病患救治事宜!有不服者,现在可离开疫区!愿留下者,需听我号令,若有贻误,军法从事!”
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威严。在这瘟疫肆虐的生死之地,这种果断的领导和清晰的指令,反而比任何温言劝说都更能凝聚人心。
王太医嘴唇动了动,最终颓然一叹,拱了拱手,算是默许。其他几位老郎中和医徒,互相看了看,也纷纷拱手:“愿听刘大夫(刘主事)调遣!”
“好!”刘智目光如电,扫过众人,“李柏,你立刻带人,将所有病患再次详细登记,按我新定的标准重新划分轻重缓急,重点标注出血、神昏、痉厥等危重征兆!晓月,你负责带领女眷,熬制大锅的"甘草绿豆解毒汤"和"辟秽化浊散",务必让所有病患和医者杂役,每日服用!岳父,您带两位老师傅,按我新调整的方子,优先配制危重急救用药,分量不足,则减量共用,或先救最重者!其余人等,各司其职,加强巡视,发现急变者,立刻呼救!”
一道道命令再次发出,这一次,更加清晰,目标更加明确。一个以刘智为核心,刘济仁、晓月、李柏等人为骨干的临时“中医诊疗组”雏形,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,悄然成形。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,危机四伏,但至少,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