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伯逊的“观察”与承诺,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石头,激起了一圈微澜,但并未立刻改变疫区严酷的现实。刘智也未曾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外界的认可与授权。在得到明确答复前,他必须争分夺秒,用现有的一切,与疫魔抢人。
“中医诊疗组”的临时架构,在刘智的强力推动和刘济仁、晓月、李柏等人的协助下,迅速运转起来。混乱的局面被进一步梳理,尽管依旧简陋艰苦,但至少有了基本的条理和明确的分工。病患被重新细致分类,危重、重症、轻症、疑似,各区界限分明,专人负责巡视、给药、记录(尽管记录依旧简单)。艾草、苍术的烟雾日夜不熄,药汤的苦味弥漫,冲淡着空气中的死亡气息。
然而,最核心的问题——有效的治疗方案,尤其是针对急危重症的救治方案,依旧悬而未决。之前调整的“清瘟化秽汤”对大部分热毒瘀结型患者有效,稳住了近三成重症病情,但对于那些热毒深入营血、耗气动血、出现神昏痉厥(休克、抽搐)的极危重患者,以及部分对阴秽之气侵蚀抵抗极弱、病情急转直下的特殊病例,药力仍显不足,或者说,方向仍需精进。
刘智将自己关在临时辟出的一间相对安静、充作“议事兼配药房”的土坯屋内。桌上,摊开着寥寥数本医书(刘济仁随身携带的《伤寒论》、《温病条辨》和他自己默写出的部分《玄雾毒经》精要),几张写满字迹、涂改多次的草纸,以及所剩无几的药材样本。油灯如豆,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庞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他脑海中,无数方剂、药性、病例、脉象飞速碰撞、组合、推演。
此疫关键,在于“热毒瘀结”与“阴秽蚀本”交织。热毒炽盛,灼伤血络,迫血妄行,故高热、出血、紫斑;阴秽之气,性黏滞污浊,易伤阳气、损正气、闭窍络,故病情缠绵、易生变证、常规药物难入。之前的“清瘟化秽汤”,重在清热凉血解毒,对“热毒”着力足够,但对“阴秽”的针对性,仅靠少量“辟秽散”和微量朱砂,略显单薄。对于已现“热陷心包”(神昏)、“热盛动风”(痉厥)、“内闭外脱”(休克)的危重患者,更需强有力的“开窍醒神”、“熄风止痉”、“固脱救逆”之力。
《温病条辨》中,有“清营汤”、“犀角地黄汤”、“安宫牛黄丸”、“紫雪丹”、“至宝丹”等名方,皆为治疗温病热入营血、神昏痉厥的利器。然而,犀角、牛黄、麝香、冰片等关键药材,此刻皆是镜花水月。必须另辟蹊径,在现有药材基础上,模拟其方义,甚至……结合那丝冰蓝本源之力,创出新路。
他提笔,在草纸上写下新的方名:清瘟化秽饮(危重变方)。
基础方:仍以“清瘟败毒饮”与“犀角地黄汤”化裁为底。水牛角(代犀角)、生地、丹皮、赤芍、玄参、黄连、黄芩、栀子、连翘、金银花、石膏、知母。此乃清热凉血解毒之核心,不可动摇。
针对阴秽蚀本、邪闭心包:加入石菖蒲、郁金、远志,豁痰开窍,宁心安神。石菖蒲芳香辟秽,开窍醒神,正对阴秽蒙蔽清窍;郁金行气解郁,凉血破瘀,助诸药透达邪热;远志安神益智,祛痰开窍,兼可交通心肾,稳住根本。
针对热盛动风、痉厥抽搐:加入钩藤、僵蚕、地龙,平肝熄风,通络止痉。钩藤清热平肝,熄风定惊;僵蚕祛风定惊,化痰散结;地龙清热定惊,通络利尿,使邪热有出路。
针对内闭外脱、气阴两竭:此为最险恶之证,需固脱救逆。无法用人参、附子等温热之品,恐助热毒。刘智笔尖微顿,写下西洋参(或太子参)、麦冬、五味子,此乃“生脉散”之意,益气养阴,敛汗固脱,性偏甘凉,不助热邪。若连西洋参、太子参亦无,则考虑以黄芪加倍,佐以山茱萸、煅龙骨、煅牡蛎,收敛固涩,益气固表,虽不及生脉散之速效,亦可勉强支撑。
点睛之笔:仍是那极少量、研磨成粉的“辟秽散”,以及微量朱砂(或琥珀粉代),镇心安神,辟秽解毒。此外,刘智思忖再三,加入一味羚羊角粉(或以山羊角浓缩粉加倍替代),咸寒入肝心,平肝熄风,清肝明目,清热解毒,对于热极生风、神昏痉厥有奇效,正合“热陷心包、引动肝风”之病机。
写完主方,他又另起一页,写下辅助外治法:
针灸急救:针对高热神昏,刺十宣、十二井穴放血泄热;针对痉厥抽搐,针刺人中、内关、合谷、太冲、阳陵泉,平肝熄风;针对厥脱(休克),重灸关元、气海、神阙,或隔盐、隔姜灸,回阳固脱。
刮痧与刺络拔罐:在肩颈、背部膀胱经、肘窝、腘窝等部位刮痧,或于大椎、肺俞、心俞等穴刺络后拔罐,放出紫黑瘀血,有泄热解毒、疏通经络之效,适用于高热、头痛、身痛、斑疹初起者。此法需由有经验者操作,避免过度损伤。
药浴与熏蒸:以金银花、连翘、大青叶、板蓝根、紫草、丹皮、赤芍等药物煎汤,待温擦浴或熏蒸,可使药力从皮毛而入,辅助清热凉血解毒。尤其适用于体弱无法耐受内服重剂,或高热持续不退者。
穴位敷贴:以大黄、黄连、栀子等研末,用蛋清或醋调敷涌泉穴,引热下行,适用于高热、头痛、烦躁者。或以吴茱萸研末醋调敷涌泉,适用于呕吐不止、虚阳上浮者。(此乃权宜之计,需辨证使用。)
洋洋洒洒,写满了数张草纸。这已不仅仅是一张药方,而是一套针对此次瘟疫不同阶段、不同证型的、相对完整的、结合了内服、外治、针灸的综合救治方案。其中,既有对古方的精妙化裁,又有针对“阴秽之气”的特殊考量,还因地制宜地吸纳了民间刮痧、敷贴等简便廉验之法,更创造性地将稀缺药材寻找替代品(如水牛角代犀角,山羊角代羚羊角,太子参代西洋参等)。
然而,方案虽成,难题依旧。最关键的几味药材——羚羊角(或替代品)、石菖蒲、郁金、钩藤、僵蚕等,库存告罄,急需补充。尤其是羚羊角,对于止痉厥有特效,但此时何处去寻?
刘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走出土屋。天色已近黄昏,残阳如血,将疫区笼罩在一片凄艳的红光中。哀嚎**之声,依旧此起彼伏,但似乎……比初来时,少了几分彻底的绝望,多了几分压抑的期盼。他看到晓月带着几个妇人,正用大锅熬煮着“甘草绿豆解毒汤”,热气蒸腾,苦涩的药香弥漫;看到李柏穿梭于病患之间,仔细记录着症状变化;看到刘济仁在临时药棚下,佝偻着身子,对照着他的新方,仔细地分拣、称量着所剩无几的药材,眉头紧锁。
“岳父,药材还够配几剂?”刘智走过去,低声问。
刘济仁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,叹了口气:“按你这新方,主药勉强够配十剂,若是减量,或可配十五剂。但羚羊角、石菖蒲、郁金这几味,一点也无。钩藤、僵蚕也所剩无几。”
刘智沉默。十剂,对于数百病患,杯水车薪。而急危重症,可能连一剂都分不到。
“刘大夫!刘大夫!”一个年轻医徒气喘吁吁地跑来,脸上带着一丝兴奋,“那个胡郎中,就是会放血的那个,他说他记得,往南三十里的老君山里,有个采药人,前些年好像采到过羚羊角,不知道还在不在!还有,山里或许能找到野生的石菖蒲、钩藤!”
老君山?刘智眼睛一亮。山高林密,或许真有希望!但此时天色将晚,派人进山,风险极大,且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“还有,”医徒喘了口气,又道,“王太医说,他刚刚收到知府衙门回文,同意了您成立"中医诊疗组"的请求,命您全权负责疫区病患救治事宜,所需药材,已加急从府城及周边州县调拨,三日内可到一部分!另外,城内卡特医士也派人传话,说他们已向上峰紧急求援,或许能有新的西药到来。还问我们,是否需要他们派人协助……呃,记录病案数据?”
“同意了?”刘智心中一振。官府的正式授权,意味着他能更名正言顺地调动资源,推行新方案,也能获得更多药材支持。而西洋医士愿意协助记录数据,虽然更多是出于他们自身的观察研究目的,但客观上也提供了更规范的病案记录,有助于总结经验。
“好!”刘智精神一振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“李柏!”
“在!”李柏应声跑来。
“立刻挑选三名身体强健、熟悉山路、自愿前往的杂役或兵丁,多带火把、绳索、干粮,由你亲自带领,连夜进老君山,寻找那位采药人,收购或换取羚羊角,并尽可能采集石菖蒲、钩藤、金银花、大青叶等清热解毒药材!记住,安全第一,若事不可为,及时撤回!”
“是!”李柏抱拳,转身就去安排。
“晓月!”
“夫君。”晓月放下手中的活计,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坚定。
“你带人,按我新写的方子,先将现有药材,配出五剂"清瘟化秽饮"危重方,剂量可酌情减半,集中用于危重区症状最急、出现神昏痉厥征兆的患者!同时,将刮痧、刺络拔罐、穴位敷贴的具体操作之法,教给几位手脚麻利、胆大心细的医徒,先在轻症和部分重症患者身上试用,观察效果!”
“是!”晓月重重点头,接过刘智递来的几张写满字的草纸。
“岳父,”刘智看向刘济仁,“麻烦您坐镇配药房,统筹所有药材的调配使用,务必物尽其用,杜绝浪费。同时,密切关注服药患者的反应,有任何异常,立刻报我!”
“放心。”刘济仁沉声道。
安排妥当,刘智抬头望向西天那抹如血的残阳,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混杂的药味、烟火味和淡淡的血腥味,让他胸膛微微发闷,但心中那股沉郁之气,却仿佛被这接连的消息冲散了些许。
方案已定,援兵在途,药材有望。尽管前路依然凶险,尽管死亡仍在身边徘徊,但希望的微光,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丝。他必须抓住这丝微光,在这黑暗的疫区中,为无数挣扎的生命,点燃一盏活下去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