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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世金鳞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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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6章 亲自试药,险中求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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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笼罩下的疫区,比白日更添几分凄惶。寒风穿过简陋的窝棚缝隙,带来刺骨的寒意,也卷着时断时续的**和压抑的咳嗽。几堆篝火在空地燃烧,映照着往来穿梭的、疲惫而沉默的身影。空气中,药味、烟火味、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,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底色。 刘智站在那间充当“配药房”兼“议事厅”的土屋门口,望着墨蓝色的天幕上几点疏星,久久不语。手中,是刚刚熬好、还带着余温的一碗药汁。这碗药,色泽深褐近黑,气味苦烈异常,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奇异的、难以言喻的清凉与辛香。这是他根据新拟的“清瘟化秽饮(危重变方)”,结合手头仅有的、勉强拼凑的药材,熬制出的第一碗“试验品”。 方中最关键的羚羊角、石菖蒲、郁金、钩藤、僵蚕,依然杳无踪影。李柏带人连夜进山,尚未归来,生死未卜,希望渺茫。王太医从府城调拨的药材,最快也要明日下午才能到。而危重区里,又有两人出现了神昏痉厥的前兆,紫黑色的斑块在皮肤下蔓延,如同死神的触手。 等不及了。 刘智的目光落在碗中荡漾的药汁上,倒映着他自己布满血丝、却异常平静的眼睛。这碗药,少了那几味关键药材,效果必然大打折扣,甚至可能因配伍不够周全而产生未知的副作用。但,这是目前条件下,他能拿出的、对“热毒内陷、阴秽蚀本、引动肝风”最具针对性的方子。以水牛角浓缩粉代替犀角,以山羊角浓缩粉代替羚羊角,以更大量的远志、茯苓、丹参,试图弥补石菖蒲、郁金的缺位,并以加倍剂量的“辟秽散”来增强涤荡阴秽之力。 然而,理论推演是一回事,实际药效是另一回事。尤其是在这凶险莫测的疫毒面前,任何偏差,都可能加速死亡。他不能,也绝不敢,将这碗成分不全、未经检验的药,直接灌入那些濒危病患的口中。他们是人,是生命,不是试验品。 “智儿,你……”刘济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,看着女婿手中的药碗,和他沉静的侧脸,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,声音发颤。 晓月也停止了手中的活计,望了过来,当看到刘智端起药碗凑近唇边时,她脸色瞬间煞白,失声惊呼:“夫君!不要!” “刘大夫!使不得啊!”旁边几个正在整理药材的医徒也反应过来,惊呼出声。 刘智动作一顿,却没有放下药碗。他转过头,看着岳父、妻子和众人惊骇焦急的目光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、却异常坚定的笑容。 “岳父,晓月,诸位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,“此方新拟,缺药数味,药力未知,吉凶难料。危重病患,已是命悬一线,经不起任何差池。我既为主事,自当先行试药,辨其药性,察其反应。若无大碍,再与病患服用。若有不测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便是我刘智学艺不精,当有此劫。届时,请岳父与李大夫,按原定方案,尽力施为。晓月……带好孩子们。” “夫君!”晓月泪水夺眶而出,冲上前想要夺下药碗,却被刘智侧身避开。 “智儿!不可鲁莽!”刘济仁老泪纵横,抓住刘智的手臂,“试药之事,古来有之,可那是迫不得已!此疫凶险,万一……你让晓月和孩子怎么办?让这满营的病患怎么办?我们再等等,或许李柏就带药回来了,或许府城的药明日就到了!” 刘智轻轻推开岳父的手,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岳父,等不得了。每多等一刻,就多一分凶险。我体质尚可,又略通调息之法,即便有恙,或可支撑。而他们……”他望向危重区方向,那里传来的微弱**,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等不起。” 说完,他不再犹豫,深吸一口气,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。药汁极苦,带着难以言喻的辛辣和一股直冲脑门的清凉之气,滑过喉咙,落入腹中,如同吞下了一团燃烧的冰,又像一道滚烫的激流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 “呃……”刘智闷哼一声,身形微微晃动,手中药碗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脸色瞬间变得潮红,额头青筋暴起,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,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。 “夫君!”晓月扑上去扶住他,触手一片滚烫,吓得魂飞魄散。 “快!扶他坐下!”刘济仁毕竟是老医者,强忍悲痛,急忙上前,手指搭上刘智的腕脉,同时观察他的面色、舌苔。 脉象!洪大滑数,如波涛汹涌,又似有金石相击之声,这是药力极猛、与体内气血剧烈冲撞的迹象!刘济仁心往下沉。再看刘智,双目紧闭,牙关紧咬,浑身肌肉紧绷,皮肤下隐隐有热气蒸腾,竟似高烧之状。更要命的是,他裸露的手腕、脖颈处,竟然也开始浮现出淡淡的、不正常的红晕,甚至隐隐有向紫红色发展的趋势! “不好!药力太猛,引动热毒!快,取凉水!银针!”刘济仁急声大吼,声音都变了调。这症状,竟与疫病初发时的“热毒炽盛”有几分相似!难道,这方子不仅无效,反而会催发疫毒?! 医徒们手忙脚乱地取来凉水和银针。晓月用浸了凉水的布巾不停擦拭刘智的额头、脖颈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。刘济仁捻起银针,手却抖得厉害,几次都未能准确刺入穴位。他一生行医,救人无数,此刻面对可能是自己亲手“害了”的女婿,心神大乱。 就在众人慌乱绝望之际,一直咬牙强忍的刘智,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别……慌……我……能行……” 他并非全无准备。服药之前,他已暗暗调动丹田内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冰蓝本源之力,护住心脉和几处要害大穴。此刻,那狂暴的药力在他体内左冲右突,如同脱缰野马,带来撕裂般的痛苦,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被火焰灼烧、又被冰锥穿刺。体表的红晕和灼热,是药力发散、与潜伏的疫毒(他这几日身处疫区,虽防护严密,但难免有少许秽气侵扰)相争的表现。而那丝冰蓝本源之力,则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舟,虽然微弱,却顽强地维系着他神志的一丝清明,引导着部分过于霸道的药力,不至于彻底冲垮经脉。 他在亲身“体察”药性。这碗缺了关键药材、又加倍了“辟秽散”的汤药,其性究竟如何?是偏于寒凉,还是过于辛燥?解毒之力如何?对阴秽之气的克制效果怎样?会不会损伤根本?所有的理论推演,都不如这切身的体验来得直接、深刻。 剧痛如同潮水,一浪高过一浪。刘智的识海却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,变得异常清晰。他能“感觉”到,药力中那股清凉辛香之气(来自辟秽散和加倍的山羊角粉、远志等),正如同无数细小的利刃,在经脉中穿梭,涤荡着那些无形无质、却阴冷黏滞的“秽气”。而清热凉血解毒的药力(来自水牛角、生地、黄连、黄芩等),则如同滔滔洪水,冲刷着因疫毒而沸腾、瘀滞的“血分”之热。两股力量交织,一方面在驱邪外出,另一方面,也在与他自身的正气激烈碰撞。 “呃啊——”刘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,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、带着浓重腥气的淤血!紧接着,他周身毛孔大开,汗水如同泉涌,瞬间浸透了衣衫。这汗水,起初滚烫,随即变得温热,最后竟带上一丝凉意。随着这口淤血和大量汗液的排出,他体表的潮红和灼热开始迅速减退,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,只是脸色变得异常苍白,浑身虚脱,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。 “夫君!”晓月紧紧抱着他,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在减弱,体温在下降,心中稍安,却更添后怕。 刘济仁急忙再次诊脉。这一次,脉象虽然依旧虚弱紊乱,但那股洪大滑数、金石相击的躁动之象已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沉细、但逐渐趋向平稳的脉象。再看他舌苔,之前的黄燥之色也减退了些许。 “快,扶他躺下!喂些温水!”刘济仁连忙吩咐,心中惊疑不定。看这情形,药力虽猛,引发剧烈反应,甚至吐了血,但似乎……并非坏事?那口血,色泽暗红带腥,像是体内的瘀浊热毒被强行逼出? 刘智在晓月的搀扶下,缓缓躺倒在临时铺就的草垫上,紧闭双目,胸口微微起伏,似乎在极力调息。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他才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虽然疲惫,却恢复了清明,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光彩。 “智儿,你感觉如何?”刘济仁急切地问,声音发颤。 刘智虚弱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:“岳父放心……死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仔细感受体内的变化,然后缓缓说道:“此方……方向没错。清热凉血解毒之力足够,辟秽散对阴秽之气确有克制之效。所缺羚羊角、石菖蒲等,确为关键。若无,则开窍、熄风之力不足,对已现神昏痉厥者,恐难力挽狂澜。且……药力过于峻猛,体质虚弱者,恐受不住这般冲荡,需减量,或佐以扶正之品,如太子参、麦冬,缓缓图之。” 他说话间,气息仍有些不匀,但思路清晰,条理分明,竟是在分析药性! “方才你吐血……”晓月心有余悸。 “那是体内郁积的疫毒和热瘀,被药力逼出,是好事。”刘智解释道,声音依旧虚弱,“只是此法凶险,非常人所能承受。后续用药,需严格控制剂量,并辅以针灸、刮痧等外治法,分散药力,减轻对正气的冲击。”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,却被刘济仁和晓月死死按住。 “你且歇着!试药已毕,既知凶险,更需保重自身!”刘济仁又是心疼,又是后怕,语气带着责备,更带着无尽的庆幸。 刘智知道岳父说得对,此刻他浑身酸软,内息紊乱,确实需要调息恢复。但他心中记挂着危重区的病患,更记挂着进山寻药的李柏等人。 “岳父,晓月,”他躺了回去,目光却望向门外漆黑的夜空,声音虽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按我方才所说,调整方剂剂量,加入太子参或麦冬,先给危重区那两位出现痉厥征兆的患者用药,半剂即可,密切观察。其余重症,仍用原方"清瘟化秽汤"加减。若李柏能寻回药材,立刻补入方中。若不能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坚毅,“便以此调整后的方剂为主,结合外治法,尽力一搏!” “还有,”他看向刘济仁,“我试药之事,不必声张,以免动摇军心。只说我略感风寒,歇息片刻便好。” 刘济仁看着女婿苍白却坚毅的面容,心中百感交集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,重重点头:“好,就依你。” 晓月紧紧握着刘智冰凉的手,泪水无声滑落,心中既痛且敬。她知道,自己的夫君,又一次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,只为那一线渺茫的生机。 夜色更深,寒风更劲。但在这间简陋的土屋里,一颗医者仁心,经历了烈火与寒冰的淬炼,却愈发璀璨夺目。他以身为炉,以命试药,终于在这绝境之中,为身后的数百生灵,趟出了一条充满荆棘、却或许能通向生路的微小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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