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城的夜风裹着黄沙,一阵紧似一阵的刮过驿馆檐角,廊下两盏灯笼正东摇西晃,纸面上的许字忽明忽暗。
许战被抬进西厢房时,门板已被鲜血浸透。
刚放上木榻,断臂处又渗出暗红血液,顺着手肘淌下,将粗布床褥染红大片。
“哎哟我的天!”
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,他是被亲卫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,身上还裹着皱巴巴的棉袍,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。
他哆嗦着手搭上许战的脉搏,手指连换了三个位置。越摸,那张老脸越急,换到第三个位置后,老军医彻底不敢动了。
长久的静默后,老军医这才缓慢收回手,将双手缩进袖中,掩饰止不住的轻颤,他面朝许清欢,双膝一弯,深深埋下头去。
“郡主……”老军医声音发干,实在不知怎么往下接。
“脉象全散了,高热不退,伤口已经烂了,毒气进了骨血。二爷这身子骨在水牢里早就泡空了,现在灌进去的脏水比药都多……”老军医抹了把老泪,“老朽无能,二爷这口生气……怕是留不住了。”
许清欢自始至终站在西厢房靠门处,半个身子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未进半步,未发一言。
榻上,许战的面庞灰败透青,唇瓣干裂,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可怜,胸膛起伏微乎其微。
生机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,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“都滚出去。”
许清欢开口了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但李胜听出了不对劲。跟了这位郡主这么久,他头一回在她的声线里,听出了一丝快要绷断的弦音。
李胜咽了口唾沫,一把薅住还想磕头请罪的老军医,连拖带拽把人弄出了房门。
屋内只剩炭火细碎的爆裂声,与许战断断续续的残喘。
许清欢闭上双眸,在识海深处唤醒了系统。
“统子。”
“我要药,能救许战的药,把你那儿好的东西,掏出来。”
系统的机械音隔了两息才响起:
“宿主,针对当前伤者的严重感染、高热、败血症前兆,数据库中首选匹配项为:盘尼西林。”
许清欢不言,静候下文。
“但此物属于跨纪元医学产物,强行投放至当前时代,触发天道修正机制的概率……极危。”
系统顿了顿。
“需开启特殊赊账通道,这是第二次。宿主,您上一次的赊账利息还没结清。如果叠加这次——”
“多少。”
“代价不可估量,按现有数据模型推算,此次赊账将导致您未来任务收益的……”
“我只问你给不给。”
许清欢语气里已满是决绝。
系统没声了,因为它在等许清欢权衡利弊,等她像个理性的穿越者一样,把许战当成沉没成本,继续走争霸天下的主线。
毕竟,为一个废了胳膊的土著百户搭上底牌,这波怎么看都是血亏。
“统子。”许清欢的话语里,带着少有的疲惫,“你的业绩,我的命,还有我许家二哥的命,现在全绑在一根绳上,他要是没了,你的千秋大业也别想玩了。”
“我不跟你谈什么天道概率,也不算什么数据模型。”
“阎王要人三更死,我偏留他到五更!我许家儿郎的命,今天这天道收不走!”
“阎王要人三更死,我偏留他到五更!我要许家人的命,这天道收不走!”
“给我!”
大约几十秒后,沉浸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的许清欢回到现实,立马听到脑海里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特殊赊账通道已开启。”
“物品已投放,请宿主注意——代价将按照商讨结果实行,后果……不可逆。”
许清欢袖中凭空多出两物。
一管透明的琉璃针筒,装着澄澈的药液;还有一只小巧的白瓷瓶,蜡封着瓶口。
毫不犹豫,她大步走到榻前,单膝跪地,拿起针筒,将针尖对准许战左臂上还算完好的静脉。
手在抖。
十根手指根本不受控制。
闯死牢、斩王彪、逼跪钱副尉,面对三十把斩马刀时,许清欢连眼皮都未曾眨过。
此刻却抖得握不住针管。
学着在穿书前医院看到的动作,针尖在肌肤表面抵了两次,方才刺入静脉,透明药液缓缓推入血脉。
推完最后一滴,她拔出针头,用较为干净的棉布按住针眼。
接着,她单手磕开白瓷瓶的蜡封,倒出两粒纯白色的药片,硬塞进许战干裂的嘴里。又端起桌上的凉水,顺着嘴角一点点给他灌了下去。
许战喉结微动,咽下去了。
许清欢将粗瓷碗搁回桌面,碗底磕碰木桌,发出一声闷响。
许清欢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十指颤栗不止,指尖泛起一层惨白,血色尽褪。
某种无形之物正从许清欢体内强行剥离,带来剧烈的痛苦。
许清欢双手撑住桌沿,膝盖一软险些跪倒,许清欢抠住桌角,硬生生扛住了这波反噬。
许清欢回首望向榻上。
呼吸还在。
比方才……绵长了分毫。
许清欢收回目光,拾起那管废弃的琉璃针筒,行至炭盆前蹲下,将其掷入烧红的银炭中。
琉璃遇烈火,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,当即断裂成几截,边缘在高温下迅速扭曲熔化。许清欢抄起火钳,将残渣尽数捣入炭火深处,连同擦拭血迹的棉布一并扔进。
火苗烧着棉布,腾起一股焦糊味。
许清欢死盯着那团火光。
随后,许清欢霍然起身,抚平袖口褶皱,阔步走到门前,一把拉开房门。
门外廊柱旁,李胜张了张嘴,触及许清欢那双平静的眼眸,又硬生生将话咽回肚里。
“叫那个老头滚进来。”
许清欢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冷定。
“让他再号一次脉。””
言罢,许清欢提步走向廊道尽头。
李胜望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,不敢多问半字,转身一脚踹醒蹲在墙根打盹的老军医,将人推进了屋内。
许清欢行至廊尾,背倚冰凉砖墙,双手拢入袖中。
许清欢抬眸望天。
镇北城的夜幕无云,寒星密布,透着肃杀的冷意,夜风顺着领口倒灌,冻得许清欢本能的瑟缩了一下。
身后西厢房内,陡然传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。
是那老军医。
嗓音里满是震骇,从门缝里传出,在夜色中回荡——
“天爷!高热……退了?!脉象……脉象聚起来了!这这、这到底是哪路神仙的手段啊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