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东风自从将詹婉琴的照片贴身揣在胸口,整个人便彻底沉定下来,往日的浮躁、颓丧与心魔一扫而空,眼神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静气与深远。外界的流言蜚语、小报的恶意抹黑、市井百姓的指点谩骂,他一概置之不理,半分都不放在心上。在他看来,解释无用,洗白多余,只要行事问心无愧,便足以面对世间所有非议。
程大龙一早就从安置小梅家人的小院赶了回来,进门便躬身禀报,说小梅的母亲与弟弟已经妥善安顿,小院僻静安全,衣食住行一应俱全,老人起初的惶恐与撒泼早已消散,如今只是对着女儿的牌位默默垂泪,再无闹事之心。程东风听完只是淡淡颔首,轻声吩咐好生照看,缺什么便立刻补上,不必对外声张,也不必刻意求那对母子谅解,他这么做,从来不是为了平息舆论,只是求自己心底安宁。
杜鹃推门而入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沉稳如山、目光澄澈的程东风。她心中的疑惑依旧未散,这个男人前几日还颓废自责到难以自拔,不过一夜之间,便如同脱胎换骨,眼神里再无半分对她的浮动与燥热,只剩纯粹坦荡的同僚之谊。女人的直觉敏锐如丝,她清楚知道,程东风心底有了真正的归宿,那份归属,将他所有的游离心思,都稳稳兜住了。
杜鹃压下心头疑虑,将最新查到的情况如实禀报:“小报的舆论还在持续发酵,背后的人操控得极为严密,所有线索到中间环节就彻底断掉,查不到任何指向泰山会的实据,对方做得滴水不漏。”
程东风坐在椅上,指尖轻轻搭在桌沿,语气平静无波:“不用查那些小报,一群趋炎附势的棋子罢了,收拾他们毫无意义,不过是浪费时间精力。”
杜鹃微微一怔,随即问道:“那我们接下来该从何处入手?总不能任由他们这般泼脏水。”
“直接给我泰山会全部资料。”程东风抬眼,目光锐利而冷静,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,“家底、地盘、生意、码头、仓库、背后挂靠的势力、常年合作的洋行、官员、关联势力,越详细越好,我要亲自研究,找出他们的死穴与核心破绽。”
杜鹃当即点头:“我立刻回去整理,动用所有暗线补齐信息,最迟傍晚,就能把完整资料送到你手上。”
待杜鹃退去,办公室重归安静,程东风独自坐在屋内,眉头却缓缓锁起,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在心底不断蔓延。他总觉得,整件事从一开始,就有哪里极度不对。
泰山会阴狠狡诈、手段下流,他早已领教,可论布局之缜密、操控之隐蔽、栽赃之干净,小梅之死、舆论引爆、幕后遥控、不留半点痕迹……这等老练周全的手笔,绝不是一个上海滩地界的帮会能做到的极致。泰山会有胆子闹事,却没这般城府藏得无影无踪,更没这般能力抹平所有线索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,思绪飞速翻涌。
明面上的敌人,从来都不可怕。
真正可怕的,是藏在泰山会身后、至今没有露出半分踪迹的那个隐形敌人。
程东风抬手按住胸口,指尖贴着婉琴的照片,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,稳住了他心底微起的波澜。他很清楚,自己在上海做的,从来都不是一门简单的生意。国药国造,自产良药,平价惠民,不依附洋人,不勾结买办,不向任何利益集团低头让利,这一桩桩一件件,动的根本不是泰山会一家的蛋糕,而是整个上海滩、乃至更上层的整条暴利链条。
洋人药厂靠着高价药吸血盘剥,买办商人靠着倒卖药品中饱私囊,腐败官员靠着利益输送中饱私囊,地方势力靠着垄断药品欺压百姓,无数人靠着医药暴利活得奢靡无度。而他程东风,偏偏要砸了这群人的饭碗,断了他们的财路,让老百姓用上便宜管用的救命药。
如此行径,早已触动了太多不能招惹的利益集团,绝非一个泰山会就能概括。
对方藏在幕后,借泰山会的刀,行栽赃陷害之事,既想毁了他的名声,搞垮华夏医药,又能保全自身,不惹半点麻烦,这等算计,远比泰山会要阴毒百倍、可怕百倍。
想通这一层,程东风后背微微发凉,并非恐惧,而是看清了局势的凶险。
他之前所有的对手,都只是小打小闹的跳梁小丑。
而这一次,他是真正踩进了一张看不见、摸不着的惊天大网里。
三叔推门进来时,看到程东风面色凝重,眉宇间藏着深虑,不由放轻脚步,轻声问道:“东风,是不是查探到了什么不妥?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程东风缓缓睁眼,声音低沉而郑重:“三叔,事情远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。泰山会只是明面上跳出来的狼,山的后面,还藏着吃人的虎。我们这次办药厂、造国药,动的利益太大了,惹到的人,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多,都要可怕。”
三叔脸色骤然一变,脚步顿住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泰山会背后,还有更大的靠山?”
“不是靠山,是真正的主使。”程东风摇头,眼神深邃如潭,“泰山会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,替人出头,替人挨骂,真正想让我死、让药厂垮、让百愈丹彻底消失的,是藏在最深处、我至今都无法看清的庞然大物。”
三叔倒吸一口凉气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他跟着程东风一路走来,见过风浪,遇过险阻,却从未听过这般让人心惊的判断。
程东风没有再多说,他知道,此刻说再多担忧,也只会乱了人心。他轻轻摸了胸口的照片,婉琴的温柔与端庄,化作一股源源不断的底气,注入他的四肢百骸。心有所归,便无所畏惧,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是滔天暗流,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。
他不会再被动挨打,更不会重蹈覆辙。
先从泰山会入手,撕开一道口子,顺着蛛丝马迹,一步步揪出那个藏在幕后的影子。
不多时,程继堂、狗娃、詹守尘、詹守清等人陆续赶来,众人见程东风神色沉稳,虽有凝重却无半分颓丧,悬着的心也都放了下来。狗娃凑上前来,仰着小脸,一脸坚定地说:“东哥,不管谁想对付我们,我们都跟着你,不怕他们!”
程东风看着眼前这群忠心耿耿、不离不弃的亲人兄弟,心中暖意更浓。他沉声道:“药厂照常全力开工,德裔技师那边加紧调试生产线,务必尽快提升产能;程大龙继续带队训练,配齐武器装备,严守码头、货站与厂区,遇事先礼后兵,不必主动挑事,也绝不能任人欺负;詹守尘、詹守清,你们二人暗中保护好小梅的母亲与弟弟,防止对方狗急跳墙,再拿无辜之人做文章。”
众人齐声应下,气势如虹。
程东风望向窗外,上海滩的天空灰蒙蒙一片,风起云涌,暗流涌动。
他知道,一场真正的生死局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而他心有所属,底气在胸,纵是独行天地间,也绝不后退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