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秣马残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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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5章 暗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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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屏山。 罗霄山脉北段余脉,西接湖南醴陵,东连江西萍乡。 山势虽不算险峻,却胜在绵延起伏、沟壑纵横。 大小山峰错落如犬牙交互,密林遮天蔽日,古藤盘结如蟒。 山中无路。 准确地说,有路,但不是给人走的。 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蜿蜒在石壁与灌木之间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 到了雨季,山涧暴涨,半数小道便没入水中,连猎户自己都未必摸得回来。 这种地方,原本是不需要设哨的。 醴陵县往东的大屏山一带,楚军与江西的边界已经安安静静地躺了好些年。 打从马殷坐稳湖南之后,东面的江南西道便换了好几茬主人。 先是钟传,后是钟匡时,再后来被那个从歙州杀出来的刘靖给端了。 但不管江西姓什么,跟湖南之间都隔着罗霄山脉这道天然屏障。 翻山越岭来打仗?那得疯了。 所以这些年来,醴陵东面山里的“防务”,说好听叫巡哨,说难听就是走个过场。 每隔十天半月,守将李唐从县城里派一队人上山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山贼流匪聚窝,顺便打打野兔子、摸几窝山鸡蛋,就算交差了。 直到半个月前。 潭州那边来了一道加急军令。 上头只有两行字,字迹潦草,但盖着武安军节度使的大印。 “严密东境戒备。大屏山沿线增设明暗岗哨,不得懈怠。” 守将李唐看了半天,也没琢磨出为什么。 他私下跟副将嘀咕了一句:“大王是不是让朗州那边的事给烦心了?” 不管怎么说,军令到了,总得遵办。 于是,原本空荡荡的大屏山沿线,一夜之间多了十几处明哨和七八处暗哨。 每处暗哨两到三人,藏在山脊背风处,或者峡谷高处的石缝里。 带上干粮和水囊,三天一换岗。 这活儿,轮到谁头上,谁倒霉。 “他娘的。” 名叫陈猴子的楚军斥候,蹲在一丛半人高的蕨草后面,第不知多少次拍死了胳膊上一只蚊子。 巴掌拍下去,一片血迹。 那蚊子已经吸饱了,肚子胀得发亮,一拍就炸,血糊了一小片。 “他娘的。” 他又骂了一句。 声音压得很低,比蚊子的嗡嗡声大不了多少。 不是因为军纪要求,鬼才在意这种破地方的军纪。 而是这山里头实在太安静了,稍微大点儿声,自己都觉得瘆得慌。 此处是大屏山西坡,紫巾峰南麓的一处暗哨点。 说是暗哨,其实就是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,石头后面恰好有个凹坑,能蹲一个人。 周围长满了蕨草和野葛藤,从山下往上看,确实不容易被发现。 可问题是,山下根本没人来。 陈猴子蹲在这儿已经快两个时辰了。 两个时辰里,他看到了三条蛇。 一条菜花蛇,两条说不上名字的褐色小蛇。 看到了七八只松鼠在树杈间蹦来蹦去。还看到了一只黄鼠狼叼着只死老鼠,大摇大摆地从他眼前溜过去。 就是没看到一个人影。 入了夏的山里头,闷热得像蒸笼。 林子密,风吹不透。 头顶的树冠把阳光滤成一片一片的碎斑,照在身上不觉得暖,反而把潮气都给闷住了。 空气黏糊糊的,吸进肺里跟喝了一口温吞水似的。 汗出了一层又一层,中衣湿透了贴在背上,皮甲却不能脱。 规矩。 虽说陈猴子打心底觉得这规矩纯粹是放屁。 他是许州人,跟着马殷打了七八年仗。 从当年在孙儒麾下当个扛旗的小卒子,一路混到了如今醴陵守军里一个什长的位子。 说是什长,手底下统共管着九个兵。 不多不少,刚好一什。 当兵吃粮,天经地义。 可被发配到山里蹲暗哨这种活儿,那就不是吃粮,是受罪了。 他琢磨着,换岗的人应该快来了。 太阳渐渐偏西,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暗橘色。 山里的暮色来得早,还不到酉时,林子深处便已经暗沉沉的了。 蝉鸣忽然停了。 陈猴子本能地抬了抬头,觉得有点不对劲。 山里的蝉,叫一阵歇一阵,本是寻常。 可方才那停法不太一样。不是那种一群蝉慢慢歇下去的自然静默,而是“唰”的一下,齐刷刷全噤了声。 就像有什么东西惊到了它们。 陈猴子的手摸向了腰间的横刀。 他的心跳快了几分。 但仅仅维持了几息,蝉鸣又响了起来。 密密匝匝的,跟先前一模一样。 他松了口气,骂了自己一句“活见鬼了”,把手从刀柄上挪开。 大约是松鼠。或者黄鼠狼。 山里的动静多了去了,一惊一乍的,太丢人了。 要是被手底下那几个兵卒知道自己被蝉吓了一跳,脸还要不要了? 他重新靠回石头上,从腰间摸出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温吞吞的水。 水是山涧里接的,有股子淡淡的土腥味。 入口不算难受,可也绝称不上好喝。 比起醴陵城里那间酒肆的米酒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 “等换了岗,回城第一件事,灌他两碗米酒。” 陈猴子嘟囔了一句。 说完,他拍了拍落在大腿上的一只蚊子。 他没有看到,在身后约莫二十步远的灌木丛里,两片蕨叶正在极缓极缓地向两侧分开。 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出来。 像蛇在草里游动,无声无息。 两个人影,伏在蕨草之间。 他们穿的不是铠甲,而是一种掺了草灰染成灰绿色的短褐。 头上缠着同色的布巾,脸上抹了锅底灰和烂泥,远远看去跟一团枯叶没什么两样。 两人的呼吸控制得极轻极缓。 走前面那个,腰间插着一柄短匕首,后背斜挂着一把手臂长的短弩。 弩弦已上,弩槽里搁着一根淬了乌头汁的短箭。 走后面那个,手里拎着一张角弓,弓弦半张着,箭搭在弦上,箭头微微朝下。 两人的目光穿过蕨叶的缝隙,锁住二十步外那块大石头后面的楚军斥候。 陈猴子正仰着头灌水。 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进了领口里。他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。 声音被水囊堵住了,传不出几步远。 前面那人抬起右手。 食指和中指并拢,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再指了指目标,最后在喉咙上横切了一下。 后面那人微微颔首。 两人同时举起弓弩。 没有口令。 “嗖!嗖!” 两道极短促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。 陈猴子的身体猛地一僵。 水囊从手中脱落,“噗通”掉在了石头缝里。 一根短箭从右侧没入了他的脖颈,箭尖从左侧穿出,带出一蓬血雾。 另一根箭正中胸口,穿透了那件半旧的皮甲,在后背露出了半寸箭尖。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。 喉咙里只涌出了一个类似“咕”的气泡声。 然后,整个人顺着那块大石头软软地滑了下去。 两名宁国军斥候又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地伏了大约百息。 四周只有蝉鸣和鸟啼。 没有任何异样。 百息过后,前面那人先动了。 他猫着腰,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。 他绕到石头背后,指尖探向陈猴子脖颈上的脉搏。 没了。 抬手朝后面招了两下。 后面那人跟了上来,两人蹲在尸体旁边,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了无数遍。 前面那人掏出匕首,割断箭杆,将箭头从尸体里取出来。 两根箭,一根完好无损,另一根箭杆略有弯曲,但还能用。 他将两根箭擦干净,重新插回背后的箭壶。 后面那人已经开始剥甲了。 先是头盔。 一顶铁叶皮盔,式样是楚军制式的圆顶窄檐。 盔沿上沾了些血迹,他用一把蕨叶擦了擦,套在了自己脑袋上。 然后是皮甲。 陈猴子的皮甲不算差,牛皮底子,外缝铁叶,就可惜太旧了。 不知修过多少次,铁片与铁片的缝隙大的离谱。 剥甲不太顺利。 尸肢开始僵硬,绑带解起来费劲。 他咬着牙扯了几下,终于将皮甲扒了下来。 甲上有两个箭洞。 胸口那个洞最扎眼。 他从腰间摸出一小块事先备好的黑牛皮,覆在箭洞上,用麻线三两下缝了个大概。 做工粗糙得很,可穿在身上、外头再一遮挡,不凑近了看不出来。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。 换好皮甲头盔的斥候又蹲下来,抓了两把石缝里的黄泥,在脸上糊了厚厚一层。 黄泥干了之后颜色接近肤色,凑近了才看得出端倪。 但更重要的是,这层泥巴遮住了他下颌的轮廓和面庞。 楚军的口音是许州腔,带着中原特有的那种拖长尾音的说话方式。 他是江西人,口音偏江右乡音。 万一换岗的人跟他搭话,不开口最好。 真要开口,含含糊糊两句就行,千万不能让人听出破绽。 脸上的泥,是他的第二重后手。 即便被盯着脸看,乍一眼看上去,就像个懒得洗脸的老军痞。 没人会对一个脸上糊满泥巴的同袍起疑心。 因为在山里蹲了三天的人,谁他娘的不是一脸泥? 另一边,前面那人已经处理完了尸体。 他将陈猴子的尸首拖到附近一处灌木丛深处,掏出一捧枯叶碎草盖住了。 然后回到石头旁边,用脚把地上的血迹撵进了土缝里,再从旁边扯了些落叶铺上。 有经验的猎户或许能看出端倪,但匆匆赶来换岗的楚军兵卒? 不会注意的。 他们只会注意自己的脚下别踩到蛇。 处理完一切之后,前面那人拍了拍换了楚军皮甲的同伴肩膀。 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。 换了装的人盘腿坐到了石头后面,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姿势。手里拎着水囊。 是陈猴子的水囊,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。 另一个人退回了二十步外的那片蕨草丛。 重新隐入了草叶之间。 弩弦再次拉满。 等。 日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了。 天光从暗橘变成暗红,再从暗红变成铅灰。 正是杀人的好时候。 脚步声从山下方向传来了。 踩在枯叶上,发出“窸窸窣窣”的碎响。不止一个人,至少两个。 换岗的来了。 两个楚军兵卒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。 走在前头的是个黑矮壮汉,浑身被热汗泡透了,头盔拎在手里,露出一颗剃得青茬茬的光头。 后头的是个瘦子,一手拎着个竹编提篮,篮子里装着两只干粮饼和一根填了腌菜的竹筒。 黑矮壮汉一边走一边骂。 “他娘的,这鬼天气,裤裆都快烂了。” 他抬手在裆部挠了两下,又往地上呸了一口。 “陈猴子呢?” 坐在石头后面的人没吭声。 黑矮壮汉凑近了两步,看见同袍脸上黑乎乎的一片,皱了皱眉。 “怎的弄成这副鬼样子?” “嗯。” 含含糊糊的一个鼻音。 黑矮壮汉没在意。 “行了行了,我来替你,滚回去吧。” 他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,开始解腰间水囊的绳扣。 坐着的人忽然抬起手,指向山下偏东的方向。 “嗯?” 黑矮壮汉不由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 “嗖!” 弩箭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。这一箭没中后心,中了右肩。 箭尖从前胸皮甲的缝隙里钻出来,带出一小蓬血花。 黑矮壮汉吃痛弯腰,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倒。 瘦子的嘴张了开来。 一只大手已经从侧面箍住了他的下颌。力气大得骇人,把即将出口的音节硬生生摁回了嗓子眼里。 匕首从左耳下划过喉咙。 一刀下去,连喉管都断了。 瘦子抽搐了两下,便软了下去。 另一边,草丛里的人扑过来,膝盖压在黑矮壮汉的后腰上,右手的匕首从后颈根部刺入。手腕一转,抽出。 了结了。 穿着楚军皮甲的宁国军斥候站起身来,用袖子擦了擦匕首上的血。 “偏了。” 他说。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今天的粥有点稀”。 从草丛中出来的那人搓了搓手指头。 指尖在发抖,不是紧张,是方才那一下用力过猛了。 “风不对。” 两人没有再多说,开始清理痕迹。 拖尸、掩盖、清理血迹。 这一套活儿,他们在讲武堂里练过不知多少遍了。 “这边暗哨已拔除。你回去传信。” “好。你小心些。” 另一人弯腰钻进灌木丛,几步之间便没入了暮色里。 林中重新恢复了寂静。 蝉鸣声又响了起来。密密匝匝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类似这样的一幕,在大屏山中反复上演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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