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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晓之登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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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三章·各自启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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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中门口那棵老树,枝叶蓊郁,亭亭如盖,将整条街拢在一片沁凉的绿荫里。放学的铃声响过,学生如潮水般涌出校门,说笑声、打闹声、自行车的铃铛声,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。 蔡景琛随着人流走出来,肩上是半旧的书包,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。阳光透过叶隙,在他手指和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纸上印着“校庆文艺汇演节目报名表”,在“节目名称”一栏,他工整地写着:校园合唱团——《启程》。这是他们反复排练、投票后最终选定的曲目,另一首《青春纪念册》作为备选,暂时搁置了。 刘尧特走在他身侧,瞥了一眼那张表格,随口问:“排练得还行?” “嗯,还可以。”蔡景琛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眉宇间那点极淡的舒展,显示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 刘尧特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有些事,蔡景琛说“还可以”,那就是相当不错了。 两人走到校门口惯常碰头的老地方,蔡淑影和陈星瑶已经等在那里。陈星瑶眼尖,立刻凑过来:“拿的什么?我看看。”她接过报名表,目光扫过,眼睛一亮,“校庆表演?合唱团?你搞的?” “嗯,试着弄了一下。”蔡景琛接过递回的表格,随手放进书包侧袋。 蔡淑影在旁边笑着接话:“刘尧特提过一嘴,神神秘秘的,还没听过你们唱呢。什么时候表演?我们去捧场。” “就校庆那天,大礼堂。”蔡景琛笑了笑,有些不好意思,“效果还不一定,试试看。” “那必须成功啊!”陈星瑶拍了拍他肩膀,笑容明朗,“表演成功了,得请客吃饭!” “没问题。”蔡景琛点头应下,这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。 四人说说笑笑,沿着林荫道往公交站走去。傍晚的风穿过街道,带着初夏将至的微醺暖意。走到站牌下,陈星瑶正仰头看着站牌上的线路图,刘尧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。 他的目光被站牌旁一个身影攫住了。 那是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女生,很瘦,个子高挑,独自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杯奶茶,似乎在出神地望着马路对面,又似乎什么都没看。稀疏的阳光穿过层叠的叶片,在她身上、发梢洒下细碎摇曳的光点,让她的侧影显得有些朦胧而不真实。 她仿佛察觉到注视,微微侧头,往这边瞥了一眼。 只是极快的一瞥,目光或许根本没有焦点,随即又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抬起手,小口地啜饮着奶茶,姿态疏离而安静。 刘尧特站在原地,看了大约三秒钟。那张侧脸很干净,带着点书卷气的苍白,鼻梁挺直,嘴唇微抿。说不上多么惊艳,但有一种独特的、让人过目难忘的沉静气质。 “刘尧特?发什么呆?车来了!”陈星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伴随着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。 刘尧特猛地回神,含糊地应了一声,跟着同伴们挤上了公交车。车门关闭前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 她还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,像是凝固在夕阳余晖和树影里的一幅剪影。 公交车启动,载着喧嚣驶离。刘尧特在摇晃的车厢里找到座位坐下,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,脑海里却清晰地印着那个惊鸿一瞥的侧影,和那身沉静的深蓝色。 “看什么呢?刚才。”陈星瑶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,好奇地问。 “没什么。”刘尧特收回视线,语气平常,“好像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,可能看错了。” 他没再多说,陈星瑶也没再追问。但那个画面,像一枚悄然投入心湖的石子,泛起了细微的、连他自己也未能立刻察觉的涟漪。 那天晚上,刘尧特回到家,客厅里亮着灯。父亲刘建国正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着红红绿绿的线条,是股票走势图。 自从那场风波过去,父亲像是换了个人。酒喝得少了,人也精神了许多,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到了研究股市上,仿佛要在这些起伏的曲线里,重新找到生活的锚点,或是翻盘的希望。 刘尧特放下书包,走过去在旁边坐下,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图形和数字。 “爸,今天怎么样?” 刘建国指着其中一条曲折向上的绿色线条,语气里带着点专注的兴奋:“这支,我盯了三天了。你看这个量价配合,这个突破形态,我感觉……明天,或者后天,有机会。” 刘尧特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。那是一支他完全陌生的股票,名字复杂,但那些K线组合、均线排列,落在他眼里,却仿佛自动拆解、重组。几乎是本能地,他盯着那个看似漂亮的“突破”位置,心里隐隐觉得有些虚浮。目光向后挪了挪,落在更后方某个不起眼的压力区域,一个模糊的念头跳了出来。 “我觉得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还是说出了口,“后天下午,可能会跌。” 刘建国一愣,转头看他:“嗯?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 刘尧特自己也说不上来。那不是基于任何他学过的知识,实际上他对股票一窍不通,更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、基于图形整体态势的“感觉”,一种模糊的直觉,告诉他那个“突破”力道不足,上方潜伏着压力。 “就是……一种感觉。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觉得这里上去有点勉强,后面那个位置,”他指了指屏幕上更早时期的一个高点,“好像压着。” 刘建国盯着儿子指的地方,又看看当前图形,眉头微蹙,陷入了思索。过了半晌,他缓缓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、混杂着探究和欣慰的神色:“感觉……有时候感觉很重要。行,爸后天仔细看看。” 刘尧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起身回了自己房间。走到门口,他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问:“爸,你说股市这东西,真有规律吗?还是全靠运气?” 刘建国从屏幕前抬起头,想了想,说:“有人说有,技术派、价值派,讲得头头是道。也有人说没有,全是随机游走,是赌场。但我觉得吧……”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沧桑,也有些新的东西在沉淀,“信其有,并不断学习、总结、验证的人,或许能多一分胜算。完全不信、只凭运气瞎闯的,大概率是韭菜。信还是不信,最后都得用真金白银来交学费,或者赚回报。” 刘尧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推门进了房间。父亲的话在他心里转了几圈,连同刚才那种奇异的“感觉”一起,沉入了心底。 两天后的傍晚,刘建国下班回家,进门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,看到刘尧特,眼睛都亮了几分。 “小特!”他换着鞋,语气兴奋,“你说对了!那支股票,今天下午开盘冲了一下,然后就一路回落,尾盘跌了三个多点!真让你说着了!” 刘尧特正在书桌前写物理作业,闻言抬起头,表情倒很平静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并不意外。 刘建国走过来,拉过椅子在儿子旁边坐下,仔细打量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探究:“你跟爸说实话,你怎么看出来的?是不是偷偷研究股票了?” 刘尧特放下笔,认真想了想,最终还是摇头:“没有研究。就是当时看着那图,心里觉得不太对劲,感觉要跌。”他无法解释那种莫名的笃定,就像无法解释有时看到一道复杂的数学题,脑海里会突然闪现出解题路径一样。 刘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很久,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他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刘建国才缓缓开口,语气郑重了许多: “小特,你这种……或许可以叫"盘感"。有些人,对数字、对图形、对市场情绪有种天生的敏感,这说不清道不明,但确实存在。这是天赋,很罕见。”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眼神复杂,有骄傲,有期许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“但记住,天赋是刀,用好了能开辟前路,用不好也会伤了自己。可以留意,但别沉迷,更别轻易下场。你现在最重要的,还是读书。” 刘尧特点点头:“我知道,爸。”他重新拿起笔,目光落回作业本上,但父亲的话,和那种名为“盘感”的陌生概念,却在他心里扎下了根。 日子在每个各自忙碌的手指缝中悄然滑过,一中也迎来了建校纪念日。校庆晚会的筹备早已紧锣密鼓,今夜,便是最终的绽放。 后台拥挤而喧闹,空气里混合着化妆品香气、汗味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。蔡景琛站在幕布旁的阴影里,手里攥着那张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节目单,指尖冰凉。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,一声声,沉重而急促。 合唱团的节目排在第七个。前面六个,有活力四射的舞蹈,有惹人捧腹的小品,有深情并茂的诗朗诵,一个比一个精彩,台下掌声与笑声浪潮般一阵高过一阵。幕布的缝隙透出台前的灯光,也泄进来台下黑压压的人影——校领导、老师、学生家长,还有全校的同学,无数道目光汇聚成无声的压力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。 一个女高音声部的女生从旁边蹭过来,看了他一眼,小声问:“团长,你紧张吗?”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。 蔡景琛喉结滚动了一下,视线没从幕布缝隙移开,声音刻意放得平稳:“不紧张。” 那女孩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指了指他的脸:“还不紧张呢,你脸白得都快跟粉墙一个色儿了。” 蔡景琛没接话,只是抿紧了唇。旁边,一个男高音的男生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并不凌乱的演出服领结,嘴里无意识地念叨:“完了完了,第二段开头那句歌词是什么来着?我怎么脑子一片空白……” 刘尧特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后台,他靠在堆放杂物的墙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闻言瞥了那男生一眼,语气是一贯的平淡:“跟着唱就行了,肌肉记忆忘不了。” 男生哭丧着脸:“特哥,你说得轻巧,我们男高音就那几句词儿,一忘全场都听得出来!” 正说着,前台传来主持人清亮悦耳的报幕声:“感谢刚才精彩的表演!青春如歌,梦想启航。接下来,请欣赏由校合唱团为大家带来的歌曲——《启程》!” 后台瞬间一静,所有的低语、整理声、深呼吸声都停止了。三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蔡景琛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深入肺腑,带着后台微尘的味道,也压下了胸腔里最后一丝慌乱。他转过头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、或兴奋、或强作镇定的年轻脸庞,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,却清晰: “走了。” 三十个人,按照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队形,鱼贯上台,在高矮错落的台阶上站成三排。耀眼的舞台灯光暗下,只留下几束柔和的追光,如同月光般倾泻在他们身上,勾勒出少年人挺拔或纤细的轮廓。 蔡景琛站在队伍最前方,面向台下。视野所及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以及黑暗中星星点点、隐约闪烁的目光。寂静,前所未有的寂静包裹了他,仿佛能听到尘埃在光柱中漂浮的声音。就在这寂静即将达到顶点、让人心慌的刹那,他抬起手臂,手腕轻轻一振,一个清晰而坚定的起拍手势。 钢琴前奏如水银泻地,清冽地流淌出来,瞬间盈满了偌大的礼堂。 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湖。开口的瞬间,清亮干净的少年嗓音,如同穿透晨雾的第一缕泉,清晰地响起: “就在启程的时刻,让我为你唱首歌……” 紧接着,女声部柔美的和声加入,如同溪流汇入清泉;随后,男声部沉稳的低音铺垫而来,如同厚实的大地托起一切。各个声部渐次融入,声音交织、攀升、融合,最终汇成一片和谐而澎湃的声浪。 蔡景琛站在光里,手臂随着旋律起伏、挥动。他的目光不再是紧张的空茫,而是沉静地、认真地拂过合唱团每一张脸,用细微的眼神和手势,提示着气息、情绪、声部的进出。 最后一个悠长的音符,在他的手势引导下,缓缓收束,余韵如同轻烟,袅袅飘散在骤然亮起的灯光里。 台下,是短暂却仿佛无限延长的寂静。三秒,或许只有两秒。然后,掌声毫无预兆地、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般炸响!起初是零星的,随即迅速连成一片,最终化为汹涌澎湃的潮水,从礼堂的四面八方涌来,热烈、持久,夹杂着几声情不自禁的“好!”。 蔡景琛站在追光中央,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包围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灯光有些刺眼,他看不清台下任何一个人的表情,只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、滚烫的认可与激动。他愣在原地,甚至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。 直到旁边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,低声提醒:“鞠躬啊,团长!” 他猛地回过神,脸颊微微发烫,赶紧转身,面向合唱团全体成员,深深吸了口气,然后带领着所有人,朝着台下,朝着那片掌声的海洋,郑重地、整齐地弯下腰,鞠躬。 掌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,久久不息。 下台时,幕布刚刚合拢,后台的喧嚣瞬间将他们吞没。好几个女孩子已经忍不住,眼眶通红,泪水滚落下来,是释放,更是极致的激动。 “太……太棒了!我手现在还是抖的……” “呜呜,没想到真的成功了……” 有人互相拥抱,有人拍着彼此的肩膀安慰:“哭什么呀,这才哪到哪,咱们合唱团,这才刚启程呢!” 后台一片欢腾,其他尚未上台或已经表演完的演员也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地称赞。“唱得真好!”“和声太美了!”“蔡团长指挥得太帅了!”蔡景琛被挤在人群中央,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祝贺,身体被推来搡去,有些狼狈,但嘴角的笑意,却再也抑制不住,一直高高地扬着,眼底的光芒,比舞台上最亮的追光还要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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