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五,青浦县徐府。
日头已偏西了,听雨轩的院子里静得有些发沉。
那株石榴树开了几朵花,红艳艳的,在暮色里格外扎眼,像是谁在绿叶间点了几簇火苗,可满院子的人,没谁有心思看它一眼。
柳儿已经疼了一整下午。
小春急得团团转,一会儿跑到门口张望,一会儿又跑回来给她擦汗。
柳儿躺在炕上,脸色煞白,额头上沁满了汗珠,连头发都湿透了,一缕一缕贴在脸上。
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有呼吸越来越重,越来越急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,喘不上来。
“姑娘,我去叫夫人!”
小春终是忍不住了,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柳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那手瘦得只剩骨头,可此时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都嵌进小春的肉里了。
“别去...”
她的声音很弱,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
“没人会来的...”
小春急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
“姑娘!你都疼了一下午了,再不去请人,万一...”
柳儿攥着她的手,不让她走,
“你陪着我,我能生下来...”
小春没办法,只能留下来,给她擦汗,给她喂水,看着她疼得浑身发抖,却连喊都喊不出来。
正房里,林氏正在喝茶。
小丫鬟来报,说听雨轩那边好像发动了。
林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又放下茶盏,想了想,复又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说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说完便低了头,继续喝茶。
小丫鬟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,两只手绞着衣角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林氏抬眼看了她一眼,
“还站着做什么?”
小丫鬟吓了一跳,慌忙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徐文博从外头进来,正好听见这话。他在门口站住了,看着林氏,欲言又止。
“娘,听雨轩那边...”
林氏放下茶盏,语气里已有了几分不耐,
“一个丫头片子,有什么好紧张的?生就生了。”
徐文博没走,站在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不管怎样,那孩子是文轩的。”
“如今文轩去了府学,家里的事,咱们得替他照看着。”
徐文博又道,
“总归让人平安生产才是正理,文轩去了府学,家中行事不可再这样,若是传出去...”
他说完便住了口,不再多言,
林氏一听,坐直了身子,对!可不能坏了轩儿的前程。
“去请李府医!”
她对小丫鬟说。
小丫鬟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,踩在青石板上,哒哒哒的,脚步声一路响到了院子外头。
李府医来得很快。
他进了听雨轩,给柳儿诊了脉,又看了看胎位,出来到廊下,对林氏拱了拱手,
“胎位正,脉象也稳当,没什么大碍,顺当得很。”
林氏点点头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说了句“劳烦先生了”,便不再言语。
李府医又进去,指挥小春准备热水、布巾、剪刀,又让小厮去请了稳婆来。
柳儿疼得已经没什么力气了,可听见李府医的声音,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,松了些。
日头落下去了。
听雨轩的灯点上了,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照着这一屋子忙碌的人,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,模模糊糊的。
柳儿的声音终于传出来了。
不是喊,是那种压着的,闷闷的哼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,上不去也下不来,
只能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往外溢。
小春握着她的手,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,分不清是谁的。
稳婆蹲在床边,一边接生一边说,
“使劲,再使劲,看见头了...”
柳儿咬着牙,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只觉得眼前一黑,耳畔嗡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然后,她听见了一声哭。
那哭声细细的,弱弱的,像小猫儿叫。
李府医把孩子接过来,是个女孩儿,小小的,皱巴巴的,浑身通红,像只刚剥了皮的小兔子。
稳婆麻利地把她裹在布里,递给小春。
小春接过来,抱得紧紧的。
柳儿躺在炕上,浑身像散了架,连手指头都动不了,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,湿透了。
可她听见那哭声了。
她转过头,费了好大的力气,才把头偏过去,看着小春怀里的那个小东西,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是她的孩子。
就算不被期待,也是她的亲生骨血。
小春把孩子抱到她面前,她伸出手,碰了碰那小脸蛋。
软软的,还带着一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温热。
柳儿闭上眼,眼泪流下来了。
李府医出来到正房跟林氏报信。
“母女平安。”
他拱了拱手,简简单单四个字。
林氏点点头,
“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来,吩咐小丫鬟去熬粥,又让人去库房拿几匹细布,给听雨轩送过去。
一样一样吩咐完了,她站在那儿想了想,似乎觉得还有什么没说到,又想了一会儿,到底没想起来,
便也不再想了,总归不算什么重要的事。
-
听雨轩那边闹了一下午,动静不大不小,隔着一道墙,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时有时无,像远处有人在说话,听不真切,却总挂在耳边,挥之不去。
周瑞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那帕子本是叠得齐整的,这会儿已被她揉得皱巴巴的,拧过来,拧过去,边角都起了毛。
翠儿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,眼睛一会儿往听雨轩那边瞟,一会儿又悄悄看看周瑞兰的脸色,脚步轻轻地挪了一下,又站住了。
“生了?”
周瑞兰开口了,声音里没什么好情绪,
翠儿摇摇头,声音压得极低,
“还没动静呢。”
周瑞兰没说话,又低下头揉那帕子,
翠儿犹豫了一下,凑近半步,小声道,
“姨娘,要不您先躺会儿,养养神,等有了信儿,奴婢来叫您。”
周瑞兰没理她,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那堵墙,好像能透过青砖灰瓦看见那边似的。
那目光定定的,半晌不动一下。
又过了一阵,听雨轩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哭,细细的,弱弱的,隔着一道墙,听不太真切,
像是风里飘来的一根丝线,一忽儿有,一忽儿无。
翠儿竖着耳朵听了半晌,轻声道,
“好像生了。”
周瑞兰的手顿住了,帕子也不揉了,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个小丫鬟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,扶着门框站定了,才道,
“姨娘,听雨轩那边生了,是个小姐。”
周瑞兰的手松开了。
她靠在引枕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果然是个丫头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。
那肚子圆鼓鼓的,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,隔着薄薄的衣料,
周瑞兰仿佛看见了自己肚皮上一道一道的纹路,淡紫色的,弯弯曲曲,像蛛网,又像干涸的河床。
她伸手摸了摸,掌心贴上去,缓缓地摩挲着。
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动了一下,踢在她掌心上。
“女儿好啊。”
周瑞兰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笑,懒洋洋的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肚子里的孩子听的,
“女儿贴心,会疼人,不像我,只能生出俩皮小子...”
翠儿站在旁边,垂着手,低着头,不敢接话,只当没听见。
周瑞兰又摸了摸肚子,手指在衣料上慢慢滑过。
她要把这两个儿子平平安安生下来,等他回来。
到时候,她周瑞兰就是徐家的大功臣。
不是那些丫头片子能比的,是实实在在的,给徐家添丁进口的功臣。
周瑞兰想着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
她坐直了身子,把揉皱了的衣裳抻平,又抬手理了理鬓发,指尖将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不紧不慢,从容得很。
“翠儿,去把安胎药端来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,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没多久,翠儿端着药进来,药汁乌黑,冒着苦涩的热气。
周瑞兰接过来,一口喝了,苦得皱了皱眉,舌尖在唇上抿了一下,可心里头甜得很,那股子甜意从胸口漫上来,压都压不住。
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,手还搁在肚子上,不肯拿开。
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又踢了一下,比方才用力了些,像是急着要出来。
她轻轻拍了拍肚子,低声道,
“急什么,时候到了,自然让你们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