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六,河湾镇。
天边才透出一点鱼肚白,竹韵坊的后院里就亮起了灯。
那盏油灯搁在桌角,火苗儿颤巍巍的,把周婉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她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几块绢纱,还有一沓画满样子的纸,
那些纸已经翻来覆去改了许多遍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眼底下一圈青黑,像是好几夜没睡囫囵觉。
可精神还好,腰板挺得直直的,手指头一刻不闲。
桌上的油灯快烧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灯芯“嗞嗞”地响,她也没顾上添油,只顾着手里那只挎包。
那只挎包已经做了三天了。
竹篾是头天特意去周篾匠家挑的。
周篾匠劈了一辈子竹子,满河湾镇就数他手艺最好。
那天周婉茹亲自去的,在他那间堆满竹屑的小棚子里站了半个时辰,一根一根地挑。
周篾匠蹲在门槛上抽烟,看她挑得仔细,咧嘴笑了,
“周家小姐,你这是要做啥精贵物件?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还没见你挑篾条这么讲究的。”
周婉茹抿着嘴笑,不答话,只把那几根挑中的篾条举起来对着天光看。
她要的是那种极细极薄的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像拈着几根丝线,风一吹就颤。
回来之后,编了拆,拆了编。
镂空的纹样是她想了许久才定下来的,不是那种满大街都能看见的方孔,菱花,
是缠枝纹,一圈一圈的,像藤蔓攀着架子往上走,又像云气绕着山腰,疏疏朗朗的,透过去能看见底下的绢纱。
她画了三天的样子,改了七八回,废掉的纸揉成一团,在桌脚底下堆了一小堆。
绢纱是她托了娘的关系才寻着的。
不是那种硬邦邦的新纱,是做帐子剩的零头,那纱软,薄,颜色也雅,是那种雨过天青的颜色,淡淡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
她当时一看见这块料子,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,知道就是它了。
周婉茹把绢纱衬在竹编里头,从镂空处透出来,影影绰绰的,看得见,摸不着。
白氏进来的时候,周婉茹正把最后一道边口收完。
白氏走路没声响,推了门进来,站在女儿身后看了好一会儿,没出声。
周婉茹觉着背后有人,回过头,见她娘的目光正落在那只挎包上,神色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挑剔。
“你亲自在做包?”
白氏问,声音平平的。
“嗯。”
周婉茹把挎包递过去,指尖微微发颤。
白氏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篾条编得匀,纹路走得顺,绢纱衬得平,没有一丝褶皱。
挎包的边口缝了一圈细绦子,月白色的,跟绢纱的颜色配着,不抢眼,可耐看。
她把挎包放在桌上,退后两步,端详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倒是比之前那些都轻。”
周婉茹的心提了起来,不知道这句是好话还是歹话。
白氏把挎包挎在肩上,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头,那只挎包安安静静地挂在她腰间,竹编的纹路清清淡淡的,绢纱的颜色温温柔柔的,配着她那件鸦青色的褂子,说不出的素净。
白氏对着镜子侧了侧身,又正了正,半晌没说话。
周婉茹站在后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娘...”
“很好。”
白氏只说了两个字,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,放回桌上。
她转过身来,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,看见那双熬红了的眼睛,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掖到耳后去。
感受到白氏的认可,周婉茹嘴角弯起来,眼底的笑意藏不住。
周婉茹又朝外头喊了一声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点雀跃,
“杏儿,把那个络子拿来。”
“哎!”
杏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紧跟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丫鬟杏儿掀了帘子跑进来,跑得太急,门帘子在她身后“啪”地一响。
她手里托着一条绦子编的络子,鹅黄色的,穗子长长的,细细的,在她指尖上晃来晃去,像一尾小金鱼。
“慢些跑,莽莽撞撞的。”
白氏看了她一眼。
面对妇人,杏儿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皮,把络子递过去。
周婉茹接过来,仔仔细细地系在挎包的提手旁边。
她系得很慢,打了两个结,又拆了一个重打,直到那络子端端正正地垂在包侧,不偏不倚,才松开手。
那一点鹅黄,像春天柳树刚冒出来的嫩芽,又像刚破壳的雏鸟身上的绒毛,衬着竹青,天青,月白,整只挎包就活了过来。
白氏的目光在那条络子上停了一停,脑袋缓缓的点点头。
显然也是很喜欢,
白氏把包放在桌上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丢下一句,
“午饭后到我屋里来,有几块料子你拿去衬里子用。”
帘子一晃,人就不见了。
周婉茹愣了一愣,反应过来,她娘这是把压箱底的料子都肯拿出来了!
她心里一热,鼻头忽然有点酸。
杏儿站在旁边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小姐,这包真好看,我活了这么大,还没见过这样式儿的...”
她伸出手,想摸一下,又缩回去了,像是怕弄坏了。
周婉茹把挎包拿起来,递给她,
“拿近些看。”
杏儿接过来,先在衣襟上把手蹭了蹭,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“啧啧”地响。
“这纱衬得好,透过去看见里头,又看不清,朦朦胧胧的,跟隔了一层雾似的,这络子也配得好,黄澄澄的,像...”
她“像”了半天,“像”不出来,急得脸都红了。
周婉茹被她那副模样逗笑了,
“像什么?”
杏儿歪着头想了半天,忽然一拍手,
“像刚孵出来的小鸡仔子!毛茸茸的,黄嫩嫩的!”
周婉茹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笑得弯了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她拿手指头点了点杏儿的额头,
“你呀,嘴里就没个正经的,好好的络子,叫你一说,倒成了鸡仔子。”
杏儿不服气地嘟着嘴,
“鸡仔子怎么了?鸡仔子多好看呀,毛茸茸的,捧在手心里暖烘烘的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