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,竹韵坊开了门。
周婉茹起了个大早,天没亮就起来梳洗,换了件月白色的衫子,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,干干净净的。
她把昨日加急赶制出来的那五只挎包摆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,
每一只旁边都配了一条络子,鹅黄的、柳绿的、藕粉的、月白的、还有一条是杏子黄的。
都是细细的绦子编的,穗子长长的,整整齐齐地垂下来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
杏儿站在柜台后头,把柜台擦了又擦,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小姐,”
她小声说,
“能卖出去吗?”
周婉茹没答话,只一脸严肃的把那只鹅黄络子的挎包又正了正位置。
门板刚卸下来,第一个客人就进来了。
是个年轻媳妇,穿着藕色的绸衫,头上戴着银簪子,耳朵上坠着小指肚大的珍珠,一看就是殷实人家的。
她在门口略站了站,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一眼就看见了柜台上的那几只挎包。
她走过来,脚步不急不缓,可在柜台前站定的时候,眼睛已经盯住了那只雨过天青的挎包。
“这个...”
她伸手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手指头在镂空的纹路上摸过去,又摸了摸衬里的绢纱,
那媳妇把挎包挎在肩上,走到镜子前。
她在镜子前侧了侧身,又正了正,把挎包从左边换到右边,又从右边换回左边。
她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裙摆旋开一个好看的弧度,那挎包安安稳稳地贴在她腰侧,竹青衬着藕粉,说不出的雅致。
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,舍不得放下来。
“多少钱?”
周婉茹报了价。
那媳妇二话没说,从袖子里掏出荷包,数了银子,搁在柜台上。
她接过包好的挎包,挎在肩上,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,满意地走了。
杏儿看着那锭银子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小姐...这就卖了?话还没说两句呢!”
话音还没落,门口又进来两个人。
是两个姑娘,手挽着手,一个穿绿,一个穿粉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进来。
穿绿的姑娘眼尖,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柳绿络子的挎包,拉了同伴的手就奔过来。
“这个好看!”
她拿起来就往肩上挎,
“你瞧你瞧,配不配我?”
穿粉的姑娘凑过来看,又看见旁边那只藕粉络子的,眼睛一亮,也拿起来挎上了。
两个人站在镜子前,你推我,我推你,笑作一团。
“我要这个柳绿的。”
“那我就要这个藕粉的。”
“你别跟我抢...”
“谁跟你抢了,我先看见的!”
周婉茹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闹,嘴角噙着一点笑,不催,也不插话。
最后还是穿绿的姑娘先开了口,
“掌柜的,这两个我们都要了,能便宜些不能?”
周婉茹摇了摇头,声音温温和和的,
“这是最新的样子,每个都是独一件的,篾条和绢纱都是顶好的料子,编一只也要费好些功夫,实在让不了。”
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,倒也没再还价,各自掏了银子,一个要了鹅黄络子的,一个要了藕粉络子的,欢欢喜喜地走了。
杏儿收了银子,在柜台后头悄悄地掐指头算,算完了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婉茹。
一个上午,五只挎包卖了三只。
剩下两只摆在柜台上,安安静静的,一只配月白络子,一只配杏黄络子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落在竹编的纹路上,光影斑斑驳驳的,好看是好看,就是没人进来。
杏儿有些坐不住了,一会儿探头往门口看,一会儿又看那两只挎包,嘴里嘟囔着,
“怎么没人来了呢...”
周婉茹坐在柜台后头,手里拿着一根篾条,不紧不慢地编着,头也没抬,
“急什么。”
“可是...”
杏儿的话说到一半,被外头的脚步声打断了。
来的是三四个人,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夫人,穿绸着缎的,
走在前头的是东街绸缎庄的赵夫人,后头跟着南货店的李夫人,还有一个是镇上私塾先生的夫人陈夫人。
她们大约是听说了竹韵坊出了新款,特意结伴来看的。
赵夫人走在最前头,一进门,目光就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落在柜台上那两只挎包上。
她走过去,拿起来看了看,又递给了李夫人。
几个人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,把那两只挎包翻来覆去地看,又交头接耳地说了半天。
周婉茹听见她们说什么“这个样式没见过”“竹编的倒是新鲜”“衬纱的颜色雅致”之类的话,也不上前搭话,就由着她们看。
陈夫人把挎包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又摸了摸那条月白的络子,转头问,
“掌柜的,这络子是配好的?”
周婉茹这才抬起头,点了点头,
“是配好的,夫人要是喜欢别的颜色,也能换。”
几位夫人又商量了一阵,赵夫人把两只挎包都拿在手里,一左一右地比了比,忽然说,
“两只我都要了。”
她付了银子,让丫鬟包好,拎着就走了。
其余几个夫人见她买了,脸上露出些懊恼的神色,
只剩两只,都叫她一个人包圆了,自己倒没捞着。
李夫人有些不甘心,转头问周婉茹,
“掌柜的,后头还有没有?”
周婉茹摇了摇头,
“这几只卖完了,夫人要是想要,明日再来看看。”
几个夫人这才悻悻地走了。
杏儿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那几只空了的位子,等那几位夫人走远了,才惊喜的低声开口,
“小姐....”
“都卖完了!”
周婉茹点点头,眼睛也亮闪闪的,
她走到后院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六月,后院的石榴树正开着花,红艳艳的,一簇一簇的,沉甸甸地垂在枝头。
有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地响,几片花瓣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,发上,她也没察觉。
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
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杏儿跟过来,看见她这样,吓了一跳,脸都白了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蹲在她身边,
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
“小姐!小姐你怎得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我去叫夫人...”
“别。”
周婉茹抬起头来。
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可嘴角是笑的,
是那种从心底里漾上来的笑,压都压不住。
杏儿疑惑的很,
“小姐...?”
“没事,”
周婉茹说,声音有些哑,
“我是高兴。”
杏儿蹲在旁边,看着自家小姐又哭又笑的,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也跟着红了眼眶。
她好像明白小姐为什么流泪了,
“小姐,”
杏儿抽了抽鼻子,
“你别哭了,你一哭我也难过,我也想哭,卖了包不是好事...咱们不哭了...”
周婉茹抬手抹了一把脸,站起身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
她抬头望天,明明是阴沉沉的天气,却让她心中有一股荡气回肠的感觉。
“好,不哭了,你去看着铺子,我去书房了。”
“是,小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