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都,永宁坊。
这座宅院不大,在永宁坊里排不上号,但胜在清幽。
三进三出的院子,青砖灰瓦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写着“沈府”二字,是前任礼部侍郎的私宅。
如今沈侍郎告老还乡,宅子留给了长子沈明。
后院花园里,几株海棠开得正盛,花瓣落了一地,也没人扫。
石桌上摆着一壶酒,两只杯,酒已经喝了大半。
一个青年趴在桌上,满脸通红,手里还攥着酒杯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他身旁坐着另一个青年,比他年长几岁,面容清瘦,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。
他看着趴在桌上的弟弟,眉头皱起。
“禁足一个月而已,至于吗?”
沈维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大哥,我啥错都没犯!凭什么禁我的足??”
沈明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他伸手把弟弟手里的酒杯拿过来,放在桌上。
“有啥好郁闷的,被禁足的又不止你一个。”
沈维愣了一下。
沈明望着头顶那棵海棠树。
“整个神都,所有纨绔子弟,全被禁足了。一个月之内,谁都不准出门。”
沈维的酒醒了大半,猛地坐直。
“全禁足了?为啥?”
沈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手摘了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,放在指尖捻了捻。
“北平王今日抵达神都。”
沈维愣住。“北平王?就是那位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沈明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沈明点了点头。“就是那位。”
沈维沉默了几息,嘟囔道,“他来了就来了呗。我又不去惹他。那些不长眼的被禁足是活该,关我什么事?”
沈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“我说错什么了?”
沈明摇了摇头。
“你没说错。你不会去惹他,但架不住那些不长眼的会去。。”
沈维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沈明把手里那片花瓣弹开,看着它飘落在满地的落花里。
“你知道那些被禁足的人里,都有谁吗?礼部尚书的小儿子,去年在街上纵马踩了人的那个。工部侍郎的侄子,在酒楼里跟人争风吃醋打断了对方腿的那个。还有……”
他看了沈维一眼。
“御史中丞的嫡孙,上个月在教坊司跟人打架的那个。”
沈维的嘴巴张着,合不上了。
“他们……”
沈明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落花。
“他们家里都怕,怕他们不长眼,撞上北平王。”
沈维的酒彻底醒了。
他想起那些人的名字,想起他们平时干的事。
纵马踩人,争风吃醋,打架闹事。
平时最多被骂两句,关几天禁闭。现在呢?
全禁足一个月。
整个神都,所有纨绔子弟,一个不落。
他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沈明看着弟弟的脸色,知道他想明白了。
“北平王的封王大典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弟弟,“是任何差错。”
沈维咽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。
沈明没有再说。
他站起身,看着沈维,“父亲来信说,让你把这几日落的课业补上,禁足归禁足,课业不能落下。”
沈维撇了撇嘴,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半壶酒,忽然觉得,酒也没那么香了。
沈明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花园里只剩下沈维一个人,坐在满地的落花中间。
他望着头顶那棵海棠树,望着那些开得正盛的花,花开得正好,可惜没人看了。
站起身,把桌上的酒壶酒杯收了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与此同时,安兴坊,赵府。
这座宅子比沈府大了三倍,五进五出的院子,门楣上悬着烫金匾额。
赵家三代为官,如今的当家人赵崇文,官拜兵部侍郎,正四品。
此刻赵崇文不在家,在宫里议事。
但赵府的门,比他在的时候关得还紧。
后院墙根,一个身影正踩着假山往上爬。
那人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暗色短褐,腰间还系着根绳子,绳头挂着一只小包袱。
他动作熟练,手脚并用,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。
赵元启,赵崇文的三儿子。
神都出了名的纨绔。
今年二十三,没功名,没差事,没成家。
唯一擅长的,就是惹事。
去年在酒楼跟人打架,把人肋骨打断两根。
随后又在街上纵马,踩了人家的菜摊。
今年倒是消停了些,不是因为他改了,是他爹把他关在家里关了三个月。
刚放出来没几天,又禁足了。
他踩上假山顶,扒着墙头往外看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没人。
他笑了一下,禁足?禁得住他?
他刚准备往下跳,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墙下。
赵元启吓了一跳,往后一仰,差点从墙上摔下去。
他稳住身形,看清来人,脸沉了下来,“赵七,你拦我?”
赵七站在墙下,一身灰布衣裳,面容普通,眼神却冷得像刀。
他是赵崇文的贴身护卫,在赵家待了二十年。
此刻他仰着头,看着趴在墙上的三少爷,声音没有起伏:“三少爷,请回。”
赵元启咬着牙,“我就出去逛逛,天黑前回来。”
赵七站在那里没有说话。
赵元启瞪着他,又看了看巷子两头。
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咬了咬牙,翻身跳回墙内,落地时踩碎了假山上的一块石头,碎屑溅了一地。
他站在院子里,喘着粗气,瞪着翻墙进来的赵七。
“我就出去喝个酒!至于吗?”
赵七站在他面前,依旧面无表情。
“三少爷,安安稳稳在家待一个月。莫要再行此举。”
赵元启冷笑一声。
“我要是不听呢?”
赵七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爷放话,四位少爷,一位都不准出门。如若不听,”他抬眼看着赵元启,语气冰冷,“可就地格杀。”
赵元启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看着赵七,赵七也看着他。
赵元启咽了口唾沫,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赵七没有重复。
他知道老爷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儿子,但赵元启不知道。
“三少爷,请回房。”
赵元启站在原地,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。
他转身,往自己院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,回头,“赵七。”
赵七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赵元启的声音有些涩:“我大哥二哥也出不去?”
“是。”
“老四呢?”
“四少爷在房里读书。”
“那……那位,真来了?”
赵七点头,“是,北平王今日抵达神都,半个时辰前刚到。”
赵元启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走进自己的院子,关上门,再也没有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