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前。
神都南郊,空天舟停泊台。
这座停泊台建于太祖年间,占地百亩,青石铺地,四周立着十二根蟠龙石柱。
八百年来,只有祭天大典、藩王入京、外邦来朝时才会启用。
最近一次启用,是十三年前,北漠使团来朝。
此刻,停泊台上站满了人。
最前面,是当朝宰相韩缜。
三朝元老,紫袍玉带,须发皆白,负手而立。
他身后,站着礼部、鸿胪寺、太常寺的一众官员,朱紫青绿,按品级排列,黑压压一片。
再往后,是羽林卫的仪仗队伍,旌旗蔽日,甲胄鲜明。
韩缜望着南边那片天,目光平静。
他身旁,礼部尚书周延微微侧身,“相国,北平王的空天舟,快到了吧?”
韩缜没有看他。
“你问老夫,老夫问谁去?”
周延噎了一下,讪讪闭嘴。
天边,一个黑点出现。
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
银白色的巨舟穿云而出,舟首金翅大鹏昂首向天,鹏眼处的夜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空天梭缓缓下降,带起一阵狂风,吹得那些旗帜猎猎作响,吹得官员们的衣袍乱飞。
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又赶紧站回来。
空天梭停稳。
舱门打开。
先下来的是青羽,青衣黑发,站在舷梯旁,目光扫过停泊台上那些人,然后收回。
然后是贺岚,一袭长袍,面容沉稳,站在舷梯另一侧,微微侧身,等着后面的人。
接着是周亚夫,少年穿着崭新的玄色劲装,腰杆挺得笔直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。
然后是王瑾瑜,小丫头被阿钰牵着走下来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四处张望,被阿钰轻轻拽了一下,才老实站好。
最后,一道身影出现在舱门口。
玄衫黑眸,面容平静。
他走下舷梯,步伐不紧不慢。
韩缜往前迈了一步,双手抱拳,深深一揖。
“臣韩缜,率神都百官,恭迎北平王。”
身后,那些官员齐刷刷弯腰。
“恭迎北平王——”
声音整齐,在停泊台上空回荡。
王一言站在舷梯下,看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。
三朝元老,当朝宰相。
他点了点头,“韩相国,有劳。”
韩缜直起身,看着面前这个少年。
那张脸年轻得过分,那双眼睛,漆黑如墨。
他笑了笑,“王爷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住处已经备好,请王爷移步。封王大典定在五日后,陛下已命钦天监择了吉日。这几日王爷好生歇息,一应所需,尽管吩咐。”
王一言点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
韩缜侧身引路,身后那些官员自动让开一条通道。
王一言迈步,往前走去。
阿钰牵着王瑾瑜跟在身侧,青羽和贺岚走在最后。
王瑾瑜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又四处张望。
韩缜走在他身侧,落后半步,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陪在旁边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停泊台上,那些官员们低着头,谁也不敢抬头看。
直到那些身影走远了,才有人敢直起身,偷偷往那边看一眼。
周延站在韩缜身后,看着那道背影,想起自己在临山城外甲板上的那个下午。
马车停在停泊台外。
青帷,没有纹饰,拉车的两匹青骢马打着响鼻,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。
贺岚快速上前,掀开车帘。
王一言扶着阿钰上了车,王瑾瑜被阿钰抱上去,小丫头坐稳后又探出脑袋往外看。
王一言回头看了青羽一眼。
青羽微微点头,他转身上了车。
车帘落下。
贺岚坐在车辕上,与车夫并排。
青羽翻身上马,跟在车旁。
周亚夫扭头看了看,也赶紧翻身上马,跟在青羽身后。
韩缜站在车旁,微微躬身,“王爷,臣先告退。五日后辰时,臣来接王爷入宫。”
车里传来一声“嗯”。
韩缜退后一步,看着马车缓缓驶出停泊台,驶向南城门。
周延凑上来,压低声音,“相国,北平王他……”
韩缜看了他一眼,“他怎么了?”
周延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韩缜收回目光,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,“真年轻啊。”
周延愣了一下。
韩缜没有再说话,转身,往自己的马车走去。
周延看着韩缜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辆远去的马车,只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马车驶出停泊台,沿着官道往北走。
官道两旁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甲士,从停泊台一直延伸到南城门,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没有百姓,没有商贩,连路边的茶摊都收了,只有马蹄声、车轮声、甲叶碰撞声。
周亚夫骑在马上,腰杆挺得笔直,不敢四处张望,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。
那些甲士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,整条官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行车马。
马车穿过南城门,进了外城。
朱雀大街,神都最繁华的街道,此刻空无一人。
两边的铺子全关了门,酒楼、茶馆、布庄、当铺,一家挨着一家,门板都上了,只有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街边每隔十步站着一个甲士,从城门一直排到内城门口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,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
周亚夫咽了口唾沫。
王瑾瑜趴在车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,又缩回来,“钰姐姐,街上怎么没人?”
阿钰轻轻按住她的脑袋,“别乱看。”
王瑾瑜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坐好。
马车穿过内城,绕过皇城。
街道更宽,甲士更多,气氛更沉。
拐进永宁坊,在一座宅院前停下。
王一言走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很新,漆色还亮着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红绸还没揭。
门是朱红色的,铜钉锃亮,门环是狴犴衔环,和王家族徽一样,门前立着两尊石狮,石狮脖子上系着红绸,也是新的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韩瑛。
一身朱紫蟒袍,面白无须,躬着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。
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,垂手而立,大气不敢出。
韩瑛往前迎了两步,躬身行礼,声音不高不低,恭恭敬敬。
“王爷一路辛苦。陛下特赐此宅,供王爷在神都期间居住。”
他侧身,指了指那扇门,“此宅原为前朝亲王府,太祖年间收归内库,一直未用。陛下特意命人重修,一应器物都是新置的。王爷若觉得哪里不合适,尽管吩咐,奴婢赶紧让人改。”
王一言看着那扇门,没有说话。
韩瑛等了一息,见他没开口,便退后一步,不再多说。
贺岚上前,推开门。
里面是照壁,绕过照壁是前院,青砖铺地,抄手游廊,几株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。
再往里是正堂,堂前摆着石桌石凳,桌上放着一套茶具,新的。
后院更大,假山流水,花木扶疏。
阿钰牵着王瑾瑜走进去,小丫头四处张望,眼睛都不够使了。
韩瑛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只是吩咐身后一个小太监,“去,把府里的事安排好,别短了王爷的用度。”
小太监应了一声,小跑着进去了。
韩瑛又转过身,对着王一言躬了躬身。“王爷先歇息,奴婢明日再来。”
说完,退后两步,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