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哥坐在折叠桌前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被韩明拦在原地的王建军。
眼底闪过一丝不爽与焦躁。
他本以为亮出刀子再调戏几句。
这些摆地摊的泥腿子肯定会按捺不住脾气动手。
只要对方先挥了拳头。
他就有借口把这些铁锅全砸个稀巴烂。
可眼前这个掌勺的中年男人竟然如此沉得住气。
这让蛇哥觉得自己在小弟面前折了面子。
他把手探到木桌上。
一把拔出那把扎进桌面的匕首。
刀刃在折叠桌的铁皮包边上刮擦出刺耳的尖音。
“你个老东西少在这儿装泥菩萨。”
蛇哥抬起匕首。
刀尖隔着两米远的空气直直指着韩明的鼻尖。
他嘴里喷出极其难听的脏话。
污言秽语把韩家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问候了一遍。
试图用这种最下作的方式逼迫韩家人发火。
“你们这些外乡来要饭的野狗。”
蛇哥一脚把桌子踹得往前移了半尺。
“真以为这南街的钱是你们想赚就能赚的。”
黄毛也在一旁跟着起哄。
抓起一个空啤酒瓶砸在地上。
碎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。
面对这种无底线的辱骂挑衅。
韩明充耳不闻。
他不仅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。
反而转身走回煤球炉子前。
双手端起一盆切好的葱姜蒜碎末。
慢条斯理地倒进旁边一口烧热的小铁锅里。
左手拿起一把长柄大铁勺。
在红彤彤的底料里来回翻炒。
勺子底部撞击着铁锅边缘。
发出当当的清脆声响。
这副完全没把对方当人的无视态度。
把那几个叫嚣的混混晾在夜市的冷风里。
犹如几只对着空气乱吠的野狗。
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气场。
让蛇哥心里反而升起一阵没来由的虚火。
他咬紧牙关站起身。
双手握住折叠桌的边缘。
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掀了桌子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就在蛇哥手臂肌肉绷紧的这一秒。
夜市北侧的入口处。
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尖锐的哨子声。
嘟。嘟。嘟。
长短交替的铁哨声在嘈杂的夜市里拥有绝对的穿透力。
外围看热闹的人群被几只粗暴的手用力扒拉开。
“让开。都别围着。”
呵斥声中。
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大步走进包围圈。
他头上梳着油光锃亮的中分头。
发胶的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见。
左边胸口的口袋上齐刷刷别着两支英雄牌钢笔。
这人正是红星夜市管理处的小干事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。
每个人右边胳膊上都套着一个印着纠察字样的红袖标。
小干事手里甩着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。
皮鞋踩在满是油污和碎玻璃的地面上。
下巴高高扬起。
一副高人一等的做派。
他显然是提前收了刘刀疤等人的黑钱。
踩着点有备而来。
小干事走到韩记的水煮鱼摊位正前方停下脚步。
他连最基本的例行问询流程都直接省了。
手里的橡胶棍隔空朝着那三口大铁锅用力挥舞了两下。
直接给韩家扣下了一顶能压死人的通天大帽子。
“有人实名举报你们这摊子存在严重问题。”
小干事拔高了嗓门。
摆足了公家干部的官腔。
“第一。你们无证占道经营。”
他转身指着周围那些散乱的马扎。
“第二。你们在这里拉帮结派。聚众斗殴。严重扰乱夜市的治安秩序。”
嫌这顶帽子分量还不够重。
小干事眼珠子一转。
手里的警棍重重砸在木案板上。
把案板上的几片生鱼片震得掉在地上。
“刚才还有大量顾客跑到管理处投诉。”
小干事恶狠狠地补充着最致命的罪状。
“说你们摊位卫生条件极差。”
他指着红油汤底。
“涉嫌使用发臭变质的死鱼制作有毒食品。”
“这是典型的投机倒把。这是在毒害人民群众。”
这番颠倒黑白的定性一出。
一直躲在后面洗碗的叶海棠吓得双腿一软。
手里的抹布直接掉进了泔水桶里。
在这个年代。
投机倒把和毒害群众。
这可是要抓去吃枪子蹲大狱的重罪。
叶海棠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瞬间惨白如纸。
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。
双手一把死死攥住韩向阳的衣袖。
指关节因为恐惧而泛着惨白。
“向阳啊。这可怎么办啊。”
叶海棠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。
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生怕一家老小今天晚上全被带走。
韩向阳虽然也被这阵仗吓得手心冒汗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他身子一沉。
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双臂把那个装满今晚营业款的白面袋子紧紧抱在胸前。
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。
用单薄的脊背死死挡在父母和那堆钱的中间。
谁也别想动韩家一分钱。
小干事根本不听叶海棠的求饶。
他把橡胶棍夹在腋下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罚款单和一支圆珠笔。
笔尖在纸上唰唰唰飞快地划动。
写下一串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。
小干事用力撕下那张单据。
啪的一声。
重重拍在韩记的案板最显眼处。
“废话少说。”
小干事挥了挥手。
直接下达了抄家的指令。
“我现在依法没收你们摊位上全部的作案工具。”
他手指直直指向韩向阳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白面袋子。
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。
“还有你们今晚所有的违法所得。全部没收。”
“从现在起。你们这摊子无限期停业整顿。听候处理。”
四个戴着红袖标的纠察队员得了命令。
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。
其中两个挽起袖子。
双手直奔韩向阳怀里的钱袋子去抢夺。
另外两个则绕过折叠桌。
作势就要去掀翻那几口烧着滚烫热油的大铁锅。
与此同时。
街道对面那条漆黑的暗巷深处。
卖炒面的刘刀疤。卖烤红薯的老李。还有卖馄饨的张寡妇。
三个人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身子。
看着韩记摊位前这大难临头的惨状。
刘刀疤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。
抑制不住地扯开一个阴险恶毒的狞笑。
他摸着下巴上的胡渣。
满心欢喜。
只觉得这招雇流氓闹事配合买通干事的黑白双煞连环计。
简直是天衣无缝。
韩明这次就算是孙猴子转世。
也绝对逃不出他设下的这座五指山。
明天这条夜市的南街。
还是他们这群老人的天下。
面对这种挂着官方招牌的明抢强夺。
还有即将被洗劫一空的血汗钱。
王建军和张卫东彻底急红了眼。
两人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。
浑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。
只等韩明一句话。
他们拼着进局子的风险。
也要把这几个黑心的穿制服的打趴下。
然而。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韩明不仅没有像这年代普通的底层小贩那样下跪求饶。
他直接把手里的长柄大铁勺往水桶里一扔。
水花四溅。
韩明大跨步往前迈出半米。
犹如一尊岿然不动的生铁宝塔。
硬生生用肩膀顶住了那个试图去扒拉韩向阳钱袋子的纠察队员。
反作用力把那队员撞得倒退了两步。
韩明站直身子。
双手背在身后。
那道眼神犹如冰天雪地里拔出的两把利刃。
越过锅里的蒸腾热气。
直直刺向那个正耀武扬威的小干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