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封没收,这四个字从小干事嘴里吐出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官僚派头。
他手里的橡胶警棍跟着扬了起来,径直指向韩向阳怀里那个塞满钞票的白面口袋。
四个戴着纠察红袖标的壮汉得了令,立即向前逼近,粗暴地推搡开最前排的食客。
就在那几只手快要碰到摊位木板的当口,韩明往前跨出一步,粗壮的胳膊在空中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,将大铁勺横在了案板前,拦住了那几人的去路。
勺子底部挂着的一滴滚烫红油滴落下来,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油花。
“查封我们摊位,没收我们营业款?”
韩明嗓音浑厚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在夜市的冷风里传出很远。
“好大的一顶官帽子。”
他脊背挺得笔直,那张常年被海风吹拂的脸上,没有半点普通百姓面对公差时的胆怯。
韩明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摊开,掌心向上伸到了小干事的鼻子底下。
“既然是公家办事,那咱们就讲公家的规矩。”
韩明提高了音量,盖过了周围的嘈杂。
“请你出示市工商局下发的查封红头文件,还有盖了公章的扣押通知书。”
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,目光紧盯着小干事的眼睛。
“你刚才还说我们用发臭的死鱼,那就把县卫生防疫站出具的化验报告拿出来,摆在这桌上。”
他的巴掌拍在油腻的折叠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只要你把这两样文件拍在我韩明面前。”
韩明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。
“我二话不说,这三口锅,连带这一口袋钱,你全拿走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字字都打在关节上。
这年头的小摊贩碰上戴红袖标的,多半是下跪求饶或掏钱消灾,谁也想不到一个卖鱼的老头,竟然清楚这套官方流程。
小干事当场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他那梳得油亮的中分头被夜风吹乱,举着橡胶警棍的手也悬在半空,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砸下。
他本就是收了刘刀疤十五块黑钱,私下纠集了几个酒肉朋友套上红袖标办事,哪里能凭空变出带公章的文件来。
小干事的眼神游移不定,脚下也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。
周围排队的食客都不是傻子,看小干事这副拿不出文件的模样,人群里顿时响起了指指点点的议论。
“这干事怎么连个公文包都没带,空口白牙就要抄人家的家底。”
“就是,我刚才看韩老板杀鱼,那草鱼尾巴还在案板上直扑腾,新鲜得很,哪里来的臭鱼。”
“我看呐,八成是见人家生意好,眼红想来敲竹杠捞油水呢。”
这些不大不小的议论声,一字不落地全飘进了小干事的耳朵里。
被当众戳穿了底细,小干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恼羞成怒的火气冲昏了头脑。
一声脆响,他手里的警棍砸在了案板上,那个装满辣椒段的白瓷碗应声碎裂,干辣椒撒了一地。
“你个投机倒把的盲流少在这儿给我讲规矩。”
小干事气急败坏地嘶吼。
“老子今天穿着这身衣服,老子的话就是文件!”
他手一挥,冲着手下咆哮。
“给我砸,把那袋子钱抢过来,就说他们暴力抗法!”
得了这声令下,四个红袖标再无顾忌,撸起袖子就要往摊位里硬闯。
“我看你们谁敢动一下!”
一声暴喝从摊位左侧响起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王建军那壮硕的身躯猛然横跨一步,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手里那把半米长的铁扳手在空中抡了个满圆,呼啸着砸在三轮车的铁皮护栏上,留下一个深坑,溅起一串火星。
张卫东紧跟着上前,手里攥着那根挑水用的粗实铁棍,腿上肌肉贲张,摆出了随时准备搏命的架势。
两个从战场上下来的退伍老兵,身上那股子血性与杀气迸发出来,在摊位前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那四个平日里只会欺软怕硬的红袖标,被这股亡命的劲头吓得停住了脚步,喉咙发干,根本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。
蛇哥在一旁把玩着匕首,心里也暗自吃惊,这几个老家伙真要动起手来,自己这帮小弟恐怕占不到便宜。
就在这双方对峙的僵局里。
一阵混杂着各色气味的夜风,从街道南侧悠悠吹来。
韩明没再理会那个虚张声势的小干事,他退后半步站到风口,鼻翼轻轻动了动。
这阵风里除了自家水煮鱼浓郁的麻辣香气,还混着一股很不寻常的异味。
这股味道很淡,被夜市繁杂的烟火气冲淡了大半,却逃不过韩明几十年餐饮生涯练就的鼻子。
那是一种沉闷又微酸的味道,焦糊里还透着动物油脂腐烂后的恶臭。
韩明眼皮一抬,视线越过王建军的肩膀,穿透拥挤的人群,落在了斜对街那片没有路灯的阴暗角落。
那里正是刘刀疤今晚摆摊的位置,车子虽已推走,地面上却留下一长溜黑亮油腻的污渍。
味道就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。
韩明眼底寒光一闪。
前世在九十年代跟那些黑心商家打交道时,他对这股味道再清楚不过。
这绝不是正常的菜籽油或猪油能有的味道。
这是将饭店剩下的泔水,甚至臭水沟的垃圾捞上来,再熬煮提炼出的劣质废油。
也就是后世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沟油的雏形。
难怪刘刀疤的炒面卖得那样便宜,原来用的是这种带毒的垃圾玩意儿。
在商言商,既然对方不讲规矩找人来砸饭碗,就别怪他韩明心狠,要将这伙人彻底摁死在泥里。
韩明收回视线,唇角牵动了一下,露出一抹让旁人背心发凉的弧度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小干事与那几个红袖标,从案板上拿起抹布,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上的油污,一场反击的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