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已经说过,此事与你无关,一切都是芝云自作主张,你身子未大好,跪不得,快些起来。”
心柠摇遥头,拒绝胤禛的搀扶,执意跪地不起,“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!姐姐若不肯原谅我,我就跪死在这里,权当赎罪。”
雪倾冷冷看着在那里低泣的心柠,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,芝云不过是一个奴才,若无她的命令,如何敢这样胡作非为,何况所有事情皆因她而起,如今却在这里装模作样扮好人,真是瞧着都想吐。
“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呢?”语丝见她这样,摇一摇头,看向雪倾温言相劝道:“妹妹,一切皆是意外,没人希望孩子出事,何况人死不能复生,凡事还是要看开一些才好,妹妹尚且年轻,孩子还会有的。”
在说到最后那句话时,语丝声音里掠过一丝难以查觉的快意。
雪倾瞧也不瞧她,只一昧盯着心柠,那阴狠的目光令心柠头皮一阵阵发麻,未等她说话,一只冰寒彻骨的手猛然掐上她的脖子,耳边更传来雪倾恨之欲狂的声音,“你要我原谅你是吗?好!那就一命偿一命!”
胤禛没料到她会这么疯狂,惊怒之余赶紧将雪倾瘦如鸡爪的手掰开,怒喝道:“你疯了吗?”
“是!我是疯了!”雪倾声嘶力竭地大叫,“她杀了我的孩子,你却还帮着她,爱新觉罗胤禛,究竟在你心中有没有我与孩子?!”
心柠用力呼了几口气,忽地爬到胤禛脚前,扯了他海水蓝的袍子哭得梨花带雨,“四爷,您莫要怪姐姐,一切,一切都是妾身的错,即便姐姐将妾身打死,妾身也毫无怨言!”
这样委曲求全的心柠无疑令人心疼怜惜,愈发令胤禛觉得雪倾无理取闹,不可理喻。
温若曦看在眼中急在心中,正待要出声,垂在身侧的手忽地被人紧紧抓住,回头,只见南衣正冲自已微微摇头,尽管心有疑虑,但昨夜一夜的相处,已令她对南衣多了几分信任,犹豫再三,终是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。
那厢,胤禛的耐心与歉疚终于消耗怠尽,冷冷道:“错起在你,而你却将一切怪责在他人头上,你让我很失望。传令王府,即日起废除钮祜禄氏庶福晋的封号,贬为庶人,幽禁……”
他刚想说幽禁无华阁,语丝忽地道:“王爷,妾身看钮祜禄氏心怀戾气,难以消除,若是就此幽禁无华阁只怕会令她的戾气加重。妾身记得咱们在城郊西侧有一座别院,不如让钮祜禄氏在西郊别院潜心学佛,也好消一消这身戾气。”
胤禛点点头,扶起流泪不止的心柠道:“也好,就按你说的去办,即日起禁钮祜禄氏于西郊别院,没我的命令终身不许踏出一步!至于孩子……”
已经走到门口的脚步微微一顿,带着些许沉重道:“她始终是我府里的小格格,好好安葬吧。”
十一月十九,冬雪漫漫的那一天,雪倾被一辆破旧的马车连夜载着送往西郊别院,与她同一车的还是梅璎与李卫,这两人皆不愿离去,自请跟随雪倾去别院,司琴等人原也想一道去,可是雪倾一个被废的庶人,随同两人还是高福看在以往的情面上,如何还能更多?
唯有留在府里,盼着有朝一日,雪倾还能重回雍王府。
她走的时候,温若曦与南衣一道来送了她,温若曦紧紧握着她的手,未语泪先落,泣声道:“今日一别,不知何时才能相见,妹妹身在别院一定要好生珍重,若寻得机会我定会去看你。”
雪倾垂视着自己透明能看到血管的双手,怆然一笑道:“姐姐,你告诉我,我还需要珍重什么?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啊!”
“谁说的!”南衣上前冷冷道:“你还有恨!还有仇!钮祜禄雪倾,你别忘了,你的孩子是谁害死的,你甘心就这样放过佟佳氏吗?”
雪倾的身子因这句话微微颤抖,眼前又浮现那个小小的孩子,她可怜的女儿,本可以活生生来到这个世上,却被心柠所害,她恨不得杀了心柠,又如何能甘心!
“杀人偿命!”南衣将手重重覆在她与温若曦的手上,“上天不曾给予的公道你就自己讨回来。西郊别院,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点,绝不会是终点。记住,我与温姐姐在这里等你,哪怕再苦再难,你也一定要回来!”
可是南衣说的没错,她要报仇,她要替她的孩子讨还一个公道!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恳切地道:“我记下了,多谢姐姐提点。”
南衣见她想通,轻吁一口气,欣慰地道:“如此就好,来日方长,慢慢谋划就是了。”
她左右顾了一眼又道:“柏薇没来吗?”
闻言,雪倾神色微微一黯摇头道:“没有,幸许是还在生我气吧。”
温若曦略有些不悦地道:“纵使心中再有气,自己姐姐遭逢如此大事,她这个做妹妹理该来送一下。”
“她还是小孩子,喜怒由心,随她去吧。倒是我如今不在府中,她只怕也难留。”对这个妹妹,雪倾素来是宽容的,反而忧心柏薇的处境,让温若曦两人代为照片些许。
“且慢!“就在雪倾准备上车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声音,回头看去,竟是语丝身边的心腹小厮三福。
三福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朝温若曦两人打了个千儿,“奴才给南福晋请安,给温格格请安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温若曦拧眉问道。
三福的眼珠子在雪倾身上转了个圈儿道:“奴才奉主子之命,来送送娘子,另外主子说了,娘子既已被废为庶人,与王府无所干系,那么理所当然属于王府的东西也不该带走,所以还请娘子除下身上一应首饰物件。主子念在曾经相处一场,特许你留下这身衣裳。”
他对温若曦几人的怒视毫不在意,径直道:“请娘子自己动手吧,莫要让奴才为难。”
温若曦正待要与他理论,被雪倾一把抓住,冷冷瞪了扬威作福的三福一眼道,“姐姐莫要与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狗奴才多言,没得降低了自己身份。”
说罢,当着气急败坏的三福面,将发簪、步摇、手镯等物一一褪下后往他身前一扔,冷冷道:“可以了吗?”
三福气哼哼地捡起一地饰物,小声嘟囔道:“死到临头还在摆主子的架子,等着吧,有你好受的时候。”
尽管他说得极轻,还是被温若曦听在耳中,姣好的面容上含了一缕忧意,趁着三福低头捡东西的机会,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的镂金嵌东珠的镯子褪下塞到雪倾手中,尽管不知道别院是什么情况,但身边有些金银傍身总是放心一些。
三福将最后一根簪子捡起后,翻了翻眼皮子绕着雪倾看了一圈,确定她身上再没什么值钱东西后方才不耐烦地道:“好了,该走了,这里是雍王府,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呆的地方。”
他这是要亲自看着雪倾走,只怕这也是语丝交给他的差事之一,雪倾转身,在经过南衣身边时,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,旋即便在李卫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,待李卫与梅璎也上车后,车夫一挥马鞭,驾车绝尘远去。
从头到尾,雪倾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她住了整整两年的雍王府,不需再看什么,因为,她终将要回来……取回一切她应得的东西!
*
“圆明园。”雪倾轻轻念这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,目光在看到落款题字者时滞了一下,“康熙御印”,这块匾额竟然是康熙亲手所题。
“今儿个行册亲王仪式时,皇阿玛将这处园子赐给了我,“圆明园“三字是皇阿玛亲手所题,而圆明亦是我的法号。”在经过秋围射鹿的事后,胤禛虽说不上大彻大悟,但于佛学上却有所向往,潜心向章嘉呼图克图求教与印证,而章嘉呼图克图是康熙皇帝亲自敕封的“灌顶普慧广慈大国师”。
之后,胤禛自号“圆明居士”,康熙在赐园时,便以胤禛的法号为园名。
“圆融和普照吗?”雪倾轻轻说出这两个字所蕴含的真义,它意味着完美和至善,看来胤禛确是有心向佛。
胤禛将裂风交给殷勤跑过来的小厮后对雪倾道:“说起来,我与佛家结缘,还应该谢谢你才是。”
见雪倾不解,他笑道:“还记得我与你在蒹葭池边相遇时,你与我说过什么?”
他扬一扬下巴续道:“你说,佛家有云:人生有八苦:生、老、病、死、爱别离、怨长久、求不得、放不下。只有真正经历过这八苦方才是完整无缺的人生;又说穿过被佛家称为彼岸花的曼珠沙华,可以令曾经的一切皆留在彼岸,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“我不曾见过彼岸花是什么模样,但我知道每一个人在他的一生当中都要经过八苦,而修佛可以令八苦减轻,心生宁静。这两年的修佛令我获益良多,我真应该好好谢谢你。”说到这里他执起雪倾的手道:“走吧,我带你去看园子,虽说眼下不如白天看的清楚,但别有一番风情,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胤禛凝视她片刻,深䆳的眼眸中有一缕温情划过,“你是我带来的第一个女人!”
雪倾动容,却不知该怎么回答,只是悄悄反握了他的手,本就已经淡漠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消失。
又或者从一开始,她就不曾恨过,只是纠缠在心头的那股怨气令她不愿承认自己依旧爱着胤禛。
或者,这就是命吧,注定她此生此世都放不下胤禛。
在这二十四景之中,有一处为镂云开月,与胤禛在雍王府中的住处同名,也同是胤禛在园中休息下榻的地方。
“倾儿,喜欢这里吗?”胤禛拥着雪倾站在万方安和的楼阁中,对岸,一早得了胤禛吩咐的周庸燃起备好的烟花,迷离烟花,虽只刹那芳华,却拥有任何花朵皆比不上的绝美,倒映在流光绮丽的湖水中,令人目绚不已。
“如此美景,又怎会不喜,妾身真想一辈子住在此处。”雪倾仰首看着不断在空中绽放的烟花幽幽说出这话。
“你喜欢,尽可随时来这里,只是一辈子却是不行,你是我胤禛的女人,自然要住在雍亲王府。”他随意,然语气中却有不容质疑的斩钉截铁。
“其实不论雍王府还是圆明园都是一样的,妾身只怕佟妹妹依旧误解妾身,不愿见到妾身,若因妾身而令四爷与佟妹妹生出嫌隙来,妾身实难以安心。”她有些落寞地低下头把玩着胤禛略有些粗糙的手指,低头时戴在颈间的玉扳指不甚自衣中滑了出来。
“这个扳指你一直随身带着?”胤禛问,眸光有所动。
雪倾轻轻点头,“妾身知道离开王府的时候,应该将所有东西都留下,可是这扳指是四爷第一次送给妾身的东西,妾身实在舍不得,所以就偷偷留下了,还望四爷恕罪。”
“傻瓜。”胤禛替她将扳指塞回衣中,温柔地抚了她柔软的鬓发道:“你又不曾做错事,有什么好恕的。”
他闭目深吸了一口独属于她的幽香,“你也说了是误解,只要解开便没事了,心柠又不是蛮不讲理之人。总之过几天你就随我回雍王府。”
见他心意已定,雪倾没有再说什么,倚着他温暖的胸膛静静看烟花绚烂。
要迎一个已经被废为庶人且曾发过疯的女子回府,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,府中必会激起一片反对之声,她必须要让胤禛坚定此念,不为任何人所动摇。
胤禛的唇如羽毛一般轻轻落在雪倾的身上,轻柔却有透着极致的热意,喘息渐渐粗重,面对这具身体,他依然与数年前的第一次那般,毫无抗拒力,心底的火在一瞬间被燃起,此刻的胤禛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占有这具近乎完美的身子,让她再一次完完全全属于自已。
雪倾紧紧搂着胤禛的背,任他用积蓄以久的热意将自己带到云端,在微微发抖中感受着彼此交融的欢悦,数年离别,以为会感到陌生,可身子却在他唇落的那一刻自动回应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