厮杀持续到晚间时分，最终以王能的惨胜结束。
火把跳动，散发出微弱温度，整个荆州卫的营盘尸横遍野，鲜血夹杂在泥土之中，散发出极为呛鼻的气味。
营盘内，王能脸色惨白，撑着身子坐在自己的中军大帐，一条狰狞的伤口亲吻着他的肚子，直往外汨汨的冒着汁液。
环视大帐，七八个身穿铠甲的将领，各自歪斜坐着，身上皆是挂着彩。
喝了一口带血的水润了润喉咙，王能强忍住疼痛，朝一人问道：“咱们还剩下多少人？”
那人有气无力地回道：“算上能动弹的，也就不到千余人，只怕是明日再有一仗，咱们这些人就全得玩完。”
“指挥，不能再打了，再打咱们真的全完了！”一人重重拍桌，登时叫嚷道。
另外一名将领，跟着附和他：“是啊！咱们这些年，朝廷没咱们管过，这些军队可都是大哥你，一点一点，积攒下来的，可不能就这般打光了！”
“住嘴！”王能厉声一喝，许是太过用力牵扯到伤口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气若游丝地说：“我家世代忠良，决不可投降贼寇。”
那人冷着脸说：“大哥，那你也得问问，手下兄弟愿意不愿意接着打。”
王能一愣，目光来回在众人身上移动，当目光扫到一人之时，那人低垂着脑袋，不敢去看。
王能心瞬间凉透，他知晓，大势已去。
“你们...要降的就降吧，蝼蚁尚且偷生，更何况是人呢。”
“指挥！”众人面容一凛，一同朝王拱手道：“皇帝老儿成日里加税，动不动就削减咱们的军饷，就因为咱们是军户，处处不受人待见。”
“这样的皇帝老儿，这样的朝廷不值得咱们替他卖命。”
“咱们已经阻挡过贼军两日，也算是尽了忠义之举，剩下的也该为咱们自己考虑了吧。”
王能点点头：“是啊，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。
说着他又忽然想到什么，朝众人问道：“只是你们的家眷可都还在荆州，你们就不怕，朝廷拿你们的家眷问罪？”
众人沉默片刻，投降的念头稍减。
一人见气势萎靡，眼中掠过阴狠，连连怪叫道：“大哥，家眷算个鸟甚，自古成大事者岂能被女人所绊，咱们跟了八大王，日后封侯拜将，再娶十个老婆都不成问题。”
闻言，众人面容一凝。
“你们都是这么想的？”王能冷笑着反问道。
那汉子又接着开口道：“大哥，你就跟我们去了吧，大不了咱们带着八大王，打回荆州去就是了。”
说着那汉子自顾自地上前，走到王能身前笑道：“反正现在荆州也空虚，再加上有您在前，到时候整个荆州岂不是唾手可得。”
“刘猛，你小子果然毒辣得很。”王能眯着眼睛笑了笑，“既如此，那老子就依了你们，今晚喝完这顿酒，明日一早就去投了他张献忠。”
刘猛喜笑颜开，对准王能就是一阵猛夸。
不一时，王能迈步走到帐外，叫来家丁吩咐几句，家丁脸色微变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郑重地对准王能一拜，那家丁迅速拿来仅存的酒食，送了进去。
众人说说笑笑，酒过三巡之后，王能突然举起酒碗，对准几人提议道：“诸位兄弟，来，让我们干了这一杯，祝愿咱们明日能有个好前程。”
众人皆是一笑，纷纷举起酒碗与之隔空一撞，随即一饮而尽。
“呃...”不一时，忽有一人捂住喉咙发出痛苦哀嚎，乌黑的血液顺着嘴角流出，顿时吓坏旁人，紧接着就是两个，三个，四个。
“这酒...”众人五官扭成一团，指着王能问道。
“哈哈哈...”王能口吐黑血，大笑着说道：“本将世受大明俸禄，岂能如你们这帮乱臣贼子一般，投降贼寇。”
说话间，瞳孔放大，表情越发狰狞。
“疯子，疯子，你这疯子。”刘猛涨红了脸，铿锵一声抽出腰刀顺势就朝王能劈砍，只到半空，刘猛“哇”的一声吐出一口乌血。
彻底没了声息。
其人众人疯狂扭动身躯，发出一声声哀嚎，不一会儿，哀嚎声渐小，最终彻底消失不见。
原本喧闹的大帐彻底宁静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。
等到第二天破晓时分，众军士悄悄靠近大帐，往里一瞥，就见里边的军官，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，再无半点生机。
众人瞪大双眼，面面相觑，好半晌过后方才有人回过神，扯开嗓子嘶吼道：“死了...死了，都死了，指挥死了！”
一刹间，哀嚎声遍地，恐惧众人心惊弥漫。
“将军都死了，咱们降了吧，给谁干不是干！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，营盘变得骚乱起来。
“降了，降了！老朱家的饭吃得不舒服，咱们兄弟换个地方吃饭去！”一名百户高高举起腰刀，大声嘶吼出声。
有了人领头，原本群龙无首的军士，纷纷附和，宛如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，死死抓住他不放。
那百户一看事情可成，命人打开营盘，派人前去张献忠的营地请降。
张献忠自是乐得如此，毕竟这些卫所军，比起自己手下的炮灰，还是强上不少。
见荆州卫请降，明军仅存的士兵也纷纷在将领的带领下，投降张贼。万余人的军队，最终还剩下接近半数，通通降了张贼。
张献忠迅速整理军队，命人直奔着沔阳州城而去。
“哈哈哈...”行军路上，张献忠一手拽住马绳，一手指着放晴的天边大笑道：“看来，老朱家的气数是要尽了，连老天都不站在他这一边啊！”
此战，他也看出了湖广军队外强中干，虽有一开始有顽强抵抗，但一旦到了角力的决胜阶段，明军必败。
无他，老朱家就没把这些卫所兵当人看待，只是把他们当做一头头牲畜，既要他们会打仗，还要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。
老朱家强盛时，这些人没捞到半点好处，如今老朱家有难，还指望这些人救国救难。
想想都觉得可笑。
一念及此，张献忠嘴角微咧，眼中止不住的兴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