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什么都不能承诺。
除了抬起头望向明月以外。
她最终还是要把目光放下来,在油条的眼睛里面寻找确定。
油条早已经料到了乌鸦的反应,对着下面大手一挥,要介受几个朋友给乌鸦认识。
五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,出现在了视野之中。
他们看到乌鸦,仿佛看到老乡一样开心。
万一五兄弟,已经加入了白曼巴。
他们原本已经矛盾重重的各自,终究还是被共同利益,再次撺掇在了一起。
无论如何,他们至少帮过乌鸦的忙。
现如今,时过境迁,早已经不是刚刚从狱囚不满出来时的样子。
一个一个看上去,都被不同的东西所迷惑。
哈欠连天的,嬉皮笑脸的,坐地酗酒的,亲吻憨皮的,目光呆滞的。
完蛋了。
他们都是如此有天赋的人。
他们都是和鲍泉一样的人。
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的人。
乌鸦没有什么话对他们说,意兴阑珊地离开了高塔。
因为他们,乌鸦倒是想到了鲍泉。
现在她就要去看他。
跟他说说心里话。
算作是对他致命白斑的关心。
飞艇还是开启黑夜渐隐比较好。
油条并没有给出时限,说乌鸦必须在什么时间内自我了断。
但是乌鸦作为一个知道太多的人,对油条永远是一个威胁。
相比于威胁来说,油条也许对乌鸦的众多粉丝也有着莫名的需求。
白曼巴最大的困难在于,他们的规模一直不大,天生的吸引力不够。
乌鸦这块肥肉,不吃白不吃。
油条就是喜欢看见乌鸦有苦说不出的难受。
自我了断,这可是一个天大的难题。
如果发生,也不代表,可以真正地把弟弟乱刺给救下来。
但是刚才的沉默,倒是很好地展现了乌鸦的真实反应。
兴许油条就是看到了这个反应,才没有落井下石。
他没有说时间,因为不由他做主。
乱刺有危险,乌鸦心里面清楚,如果不能及时找到根治黑斑的办法,轮不到油条的恐吓和提醒,乱刺可能就会命丧于不久。
乌鸦选择找鲍泉倾诉。
不是因为他可以倾诉。
她根本不了解他。
而是鲍泉已经病入膏肓,听说经常陷入糊里糊涂的状态,也许一个听不到人话的人,恰好是一个值得倾诉的人。
乌鸦来到鹿心。
裂口男以散心为由,到外面游走。
走之前,他还想把笔记本递给乌鸦。
乌鸦简单翻了翻,从文字里面,就可以大致看到裂口男备受的折磨有多么的大。
看多了烦躁。
乌鸦把笔记本扔给了裂口男,结果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一点粗鲁。
仿佛是在拒绝对方的痛苦。
于是又不得不走过去,安慰对方,表示下次再仔细看。
乌鸦不是不想看,而是现在不想看。
现在她累了。
却睡不着。
所以才来找鲍泉说说心里话。
当轻轻推开门的瞬间,乌鸦就知道,屋子里面已经装满了绝望。
那白斑,终于登上了脸庞。
鲍泉如同蜡像一样,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。
嘴唇干裂,睡着了又没有。
一些窸窸窣窣的词语不断从嘴巴里面冒出来。
乌鸦坐下以前,给他倒了一杯水,然后递过去喂他。
刚嘬进去,就喷了出来,还不断地咳咳咳。
还好乌鸦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,没有受到太多惊吓,只是很正常地把杯子上的水珠抹去。
把灯光从强烈,换成了柔和。
接着乌鸦慢慢坐下来。
从哪里开始讲呢。
从第一次开始。
不过也挺没意思,那次乌鸦已经回忆了无数遍。
倒是刚才在冯媛那里的经历突然窜上了心头:
一厢情愿的爱慕。
嗯……
一厢情愿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她其实早就该否定了。
但是又莫名地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。
这个期待完全跟鲍泉无关。
也许是太过孤独,哪怕是梦境,也希望多残留一些时间。
寻遍全世界的爱,让你做我的女孩。
一开始就是一个误会。
乌鸦心底并没有真正相信过。
可是又不能否认,这句话多少给了她不少的动力。
仅仅是为了探寻真相,也不可低估。
但是终究什么都没有,一场空罢了。
至少这一刻,她有点疲惫。
她的疲惫还不能随意告诉任何人。
包括鲍泉本人。
她更宁愿永远把鲍泉瞒在鼓里,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行程。
他要是离开,就真正地离开,完全离开,全部离开,一切都将不复存在。
乌鸦在鹿城再也见不到他,在所谓的本城也不可以。
也许,正是基于这一点,乌鸦才能看他,讲讲话,希望他能带走她的一片哀愁。
于是话头自然就来了,从两个人一起去地下墓穴,到棺材,再到黑甲虫,讲到了传染病,以及憨皮和鹿城的未来。
人嘛,都是要死的。
城嘛,也不会永远存在下去。
看到底,一切都会消亡。
没什么好担心,不过是谁先谁后的事情。
乌鸦忘记自己来到鹿城后有没有哭泣过,但是肯定没有如此安静地,一边慢慢讲述近日的回忆,一边任凭泪水从眼眶笔直地淌下。
她到鹿城来,原本是想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,哪里知道,这样的生活完全不存在过。
而且,她都已经习惯用“到鹿城来”这四个字了。
人生不外乎不断地到达和出发。
这句话听上去,也是在安慰鲍泉,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。
突然想起来,她已经准备好,带来了一块硕大的宝石,只为缓解鲍泉的疼痛。
她拿了出来,把宝石紧紧塞进鲍泉的手中。
蓦地,那白斑开始蠕动,移位,变化着形状。
仿佛遇到了某种敌对势力一样。
很快白斑停下来。
鲍泉的呼吸也才恢复了正常。
讲到哪里了?
乌鸦用纸巾擦了擦眼泪,刚才的心里话,至少还是带走了百分之三十的情绪。
讲完了过往,可以开始讲讲未来。
对于未来,一片茫然。
乌鸦尚且不知,未来跟自己有多么大的关系。
未来到底怎么办呢?
未来到底怎么办呢?
未来到底怎么办呢?
这个时候,突然出现了声音。
像是回答,又不一定。
声音的来源是鲍泉干枯的嘴唇。
他抓着宝石的手,在发抖。
手臂,在发冷。
但是依然用力在说着什么东西。
乌鸦只好从椅子上站起来,靠近。
再凑近一些。
两个字。
一个词。
大概把耳朵凑到离鲍泉不到二十公分,鲍泉感受到了。
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讲出了两个乌鸦无比来了解的字:
躺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