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和尚也恼火了起来,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朝着驺虞头顶丢了过去。
这次扔准了。那块石头划过一道弧线,正好砸在驺虞头顶那一片蓝色皮毛上。
驺虞微微睁了下眼,连看都没看两个和尚一眼,只是自顾自地将头枕在石槽上,不一会儿就传来呼噜呼噜的打鼾声。
矮和尚还要捡起石头去砸,可在这个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:
“二位师傅,怎么走到这里来了?”
两个和尚连忙转过身去,却见对面站着一位穿鸦青袍的大汉,目光炯炯,正对着两人微笑。
矮和尚眯起眼:“哪里来的小子?去去去,没你的事!要不然……”他一边说,一边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,刀锋闪亮,他拿着刀在对方眼前晃了晃:
“小心你的狗命!”
“我看是你要小心才对吧!”
对面的姬怀尘猝然出手,一把抓住矮和尚的直裰,如钢钳一般死死捏住。那和尚正要用力挣脱,姬怀尘却提拳照那和尚面门便打。
只一拳,便将那和尚打得眼冒金星,鼻孔瞬间喷出两道鲜血来。矮和尚还没求饶,一旁站着的瘦高个和尚却腿软了,直跪在地上叫爷爷饶命。
眼见对方还要再打,那矮和尚连忙求饶道:“爷爷!莫打!莫打!是我的错了!”
“你不是本寺的和尚。说!来这里要干什么!”姬怀尘抓着矮和尚厉声问道。
他来寺时不曾见这两个和尚,至少,在迎接他们的人群中没有这两个。既然不知是不是本寺的人,那不妨诈他一诈。
“爷爷爷爷,我们确实是本寺的和尚,来此不为别的,就是为了看看几位老爷的坐骑。”瘦高个和尚跪在地上告道。
姬怀尘的凤眼眯了起来,狐疑地瞧了瞧那个和尚,然后松开矮和尚,“既然如此,你们便走罢。记住,不许再来此地了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两个和尚连忙点头称是,急急忙忙地逃走。而在冲到姬怀尘身后时,两人转头左右看看同伴,眼神一点,几乎同时转身反冲过去。
再次同时,两人手中都是寒光一闪,各持一把短刀朝着姬怀尘后脊捅去。
电光火石之间,姬怀尘的腰身突然微微扭了下,而正是这一扭,使他躲过了刺来的两把短刀。与此同时,他的右手之间突然闪过一道雄黄色的光芒,犹如琉璃瞬间成型,在他手中凝结成一根虎眼鞭。
那条鞭,乃是太上老君以神冰铁亲自锤炼而成。鞭体通身化作金莺黄,鞭柄是由山鸡褐色的楠木制成,舞动起来,金光闪闪,瑞气千条,又有天香四溢,乃是天界也罕见的宝物。
长鞭横甩,挟带着滚滚劲风而去,正正打在瘦高个和尚胸口。这一击姬怀尘仅用了一成力,自认为轻轻如拂尘。可钢鞭袭至,却令那和尚胸膛发出“嘎嘣”一声脆响,立时骨断,从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“爷爷饶命!”矮和尚丢了短刀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止不住的对着姬怀尘磕头求饶。
“说吧,来此何干?”
姬怀尘凤眼微睁,盯着矮和尚的动作,蓄势待发。似乎只要他有一丝反抗迹象,就要当场格毙。
矮和尚盯着地面,哆哩哆嗦地磕头说:“我二人来此,是想偷了这些坐骑去卖钱!我老母病了,因此起了歹意,爷爷你可千万别杀我……”
姬怀尘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,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。不过他还是收起了虎眼鞭,朝他摆了摆手:“带上他,走吧。”
“多谢!多谢!”
矮和尚将在地上躺着的瘦高个和尚扶起来,转身要走。而这个时候姬怀尘也转过身去,将目光投在了驺虞的身上。
矮和尚的鼠目中突然闪过一道寒光,丢下瘦高个和尚,扭身持刀朝姬怀尘刺去。他与姬怀尘只在数步之间,依他的判断,此击必中!
然而事与愿违,短刀刺去,却在半路上骤然一顿,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,落在姬怀尘的左手心中。
他一直提防着这两个和尚,所以在那和尚转身刺来的一瞬间,他便用手中长鞭击飞了刺来的短刀。
“一个好端端的清净寺庙,没想到其中却暗藏恶鬼啊。”
姬怀尘笑了笑,身上蓦然腾出蓬勃的杀气。那个矮和尚慌了,急转过身去,乱抓起身旁的笤帚、茅草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乱掼。
姬怀尘轻轻提起虎眼鞭,笑道:“我若打死你,没人供状。”于是举手用长鞭将那和尚逼到墙角,使他贴在壁上。
那个矮和尚使出来千般解数,可任凭他怎么挣扎也动不了,于是口里只叫道:“饶命饶命!”
姬怀尘微微一笑,朝那个和尚伸出大手……
东方红灿灿的一片,雨已停歇,日头已出,阳光正盛。
“既然出来了,不如找个兵器铺子,给龙女打口好剑。”
街头上,人流渐渐多了起来,街边的铺子陆续开张,六街三市,货殖通财。周屿安与摩昂缓步行于街上,目光在两边的店铺牌面上来回扫视。
“你我初来此处,不识路径,还是找人问问为好。”
摩昂朝着四周看看,发现之前看到的那些打铁铺子,都是做农具的,还未见到有一家是做兵器的。
周屿安点点头,赞许他的想法。他们初来此地,如果这样乱转下去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一家兵器铺。
于是,他拽开步子,朝一位在墙角烹茶的老者走去,和声问道:“叨扰老丈,请问此地哪里有兵器铺子?”
那个老者长须银发,面带慈祥,看上去便是个好人。听闻周屿安发问,你老者便抬起头来,笑呵呵道:“这你可问对人了,若说兵器铺,只有城东的一家最好。”
“那敢问老丈路径。”周屿安躬身问道。
老者朝着城东方向一指:“你就顺着这条路走,向东走过三个路口,那拐角处便是。”
周屿安朝那边望了一眼,拱手道:“多谢老丈了。”说着,他回到摩昂身旁,两人朝着城东方向疾走而去。
这城并不大,没到一刻的工夫,摩昂与周屿安便转到了先前老者说的地点,不过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瞠目结舌。
眼前的兵器铺子破破烂烂,外面的兵器架子上放着几根长矛,都是矛头不利、木柄不直的次品,墙面上空荡荡的,没有挂任何兵器,铺子里就连打铁声都没有。
“这是全城最好的兵器铺子?”
摩昂望着那间铺子,情不自禁地冷笑一声:“说是没人住的破屋我都信。”
周屿安皱着眉头朝周围看了看,发现墙角有个乞丐,蓬发污面,脸色阴沉。他的脸已被深深的皱纹切破,像个核桃一般。
“敢问老丈,这兵器铺子哪家的最好?在何处?”周屿安走到乞丐跟前,低声问道。
乞丐怔了怔,然后说道:“自然是城西的那家,你顺着这条路,望西过四个街口,然后向北拐,就有家兵器铺子,你要什么,他那儿都有。”
“那这家呢?”周屿安身上指向身后的兵器铺。
乞丐哂笑了起来:“这家铺子,莫说打兵器,就是打把菜刀,你骑在那菜刀上走二里地,都割不破屁股——你听谁说的?怎么走到这里来了?”
周屿安照实答道:“西边街头烹茶的一个老者,不知姓名,不过看上去也有六十多岁了。”
乞丐想了想:“是卫鹤那个老头吧?这家铺子是他亲戚开的,他自然会给你指这条路……”
周屿安道了谢,默然退开,与摩昂向西而去,按照老乞丐的话,过四个街口,向北一拐,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家兵器铺。
这铺子与先前那家截然不同。
这家兵器铺的墙外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,兵器架子上刀枪斧钺应有尽有。
那兵器铺的店主正在门口熟练地展示出一把剑,剑身锋利,剑刃闪耀着寒光。他对围观的人们解释道,这剑是由最优质的钢材打造而成,经过精细的打磨和淬火,使得剑身既坚硬又有韧性。
他演示着剑的砍劈与刺击,剑在手中灵活自如,十分轻盈,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“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。”周屿安眯起凤目:“看上去面相慈祥、装束干净的不一定是好人,满身污秽、面相丑恶的也不一定是恶人。”
摩昂笑了笑,催促道:“莫多感慨了,先进去看看。”
两人迈步走入店内,正堂却恰好摆着一柄宝剑,立即吸引了两人的目光。
那柄剑长有六尺,优雅而锐利的气质。剑身笔直,光滑如镜,剑刃处锋利无匹。剑柄以祥云纹装饰,通体都是以玉雕成的装具为饰,更令人夸夸其谈的,是那剑尖处,有一块青玉嵌入为饰,上雕一株莲花,惟妙惟肖。
“这造剑的铁……不似凡铁耶。”摩昂皱起眉,目光在那柄剑上来回扫视,然后说出一个猜想:“看上去有些像是陨铁。”
“应该就是陨铁。”周屿安的目光片刻不离那柄剑,叫道:“店家!这剑多少银子?”
在门口演示宝剑的店主立刻踱了过来,面露贪婪:“这柄剑乃是有天外陨铁所造,装具又是上好的青玉……”
“莫要多说,只说这剑要多少银两。”
周屿安明知这是一套话术,他前面说多少好处,都是为了最后的高价而做铺垫。周屿安幼时也曾与族人入国进城的游历,最看不惯这一套,便打断了店主的话,让他直入主题。
“五百两。”店主笑呵呵道。
周屿安一怔,旋即笑道:“你是疯子?还是傻子?这一件粗物,就卖得五百两银子?只是除非拿着便长生不老,就得金刚不坏,也值不得这许多!”
“哎……”摩昂拦住了周屿安,一双龙睛望向那店主:“我有一件宝物,万金不得买,今日与你做个交换,可好?”
店主狐疑道:“什么东西?还万金不得买,拿出来看看,若是好,我便与你换了。”
摩昂嘻嘻一笑,身上从怀里摸出一样宝物。这宝物可有来头,乃是西海龙宫内,老龙王发妻、摩昂生母带的一串耀海宝珠璎珞。
当下摩昂将这物件取出,只见金光骤闪,摩昂掌内赫然多了件璎珞,辉光艳艳,结彩纷纷。
那店主登时瞪大了眼珠看去,店外、店内的众人也都被霞光吸引,一股脑凑了过来。
只见摩昂掌内那串璎珞,朗朗明珠上下排,丝丝金线穿其中,端的是万年罕见的宝物。店主看得目瞪口呆,口内涎水都要流下来了,而这时摩昂恰逢时机道:
“怎样?我这物件可否能与你换那剑?”
“换换换!”
那店主三步并两步,急急取了那柄长剑,捧给摩昂,摩昂接了剑,与周屿安抬腿便走,店主紧紧跟在摩昂身旁,谄媚道:“那串璎珞……”
摩昂头也不回地将那串璎珞扔过去:“你的了。”
两人急急出了铺子,一口气向南走了三个街口,而在这个时候,周屿安向摩昂一抖袍袖,探出拳头,慢慢舒开手,那串璎珞兀自躺在掌中。
“这一招“桃代李僵“使得玄妙。”摩昂称赞一声,接过璎珞。
在铺子里时,趁众人不注意,周屿安悄悄从摩昂手内接过璎珞藏在袖内,同时将一串蚌珠变作的假璎珞递过去,正好瞒过了众人。
摩昂将璎珞揣进袍内,说道:“那串蚌珠至少值一百两,那店主绝不亏。”
两个人又向前行了一个街口,在一处酒铺外坐下。
“呦!有客来啦!二位吃些什么?”酒铺的铺主是位妇人,一见有人来,便立刻凑上来,麻利地招呼着。
周屿安将宝剑放下:“烫一壶酒,再来一碟熟肉,一碟拌野菜。”
那妇人先前见周屿安与摩昂衣着不凡,以为能点些贵点的吃食,可没想到周屿安这么抠门,只点了这点,便一扭身走入店内,嘀咕道:“没想到是个穷鬼,真抠门……”
两人自然听到了这话,可并没有争执,只是报以苦笑。
酒菜很快便上来了,那一碟熟肉切的是牛肉,一碟拌野菜是用胡荽和蒜末拌成的——那个妇人明知周屿安是道士,如此只是刻意恶心周屿安!
周屿安皱起眉头,没有说话。摩昂则是瞧了他一眼,打算息事宁人道:“不如换家酒铺?”
“算了算了。”周屿安摆摆手,为自己遮羞般地说道:“本来就是让你吃。今日乃是我教十直斋日,吃不得荤腥。”
他转过头,又道:“多少银子?先付了银两。”
“五十文。”那妇人慢慢踱过来。
周屿安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,约有一两:“不必剪银子了,多得都是你的了。”
“呦!这位道长可真豪爽。”那妇人顿时换了副嘴脸,喜笑颜开地接过银子,笑盈盈地转身走入铺子:“我再去给您二位添两碟羊肉。”
周屿安笑了一声,暗自唾骂这尘世纷乱。
多闻寺内的庭院中,两个和尚被四足攒蹄的捆住院子正中,小院紧紧地围了一群僧人、香客。
姬怀尘皱着眉,与龙女、灵寿君并立在一起,目光犀利,紧紧盯着对面的主持。
“你寺僧人要偷我等的坐骑,如今却是何等说?”姬怀尘双手抱臂,站在那两个和尚身旁,有些放肆地盯着主持白净的圆脸。
主持无奈又愤恨,真想狠狠拂袖而去,可又不能,因为意图不轨的是本寺的和尚。
两个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捆在庭内,这是何等的侮辱。
事不占理,主持的态度凝重了不少。没经过怎么思考,主持双手一拱,徐徐开口道:“本寺僧人作案,本寺必不轻忽,稍后将遣僧人通力彻查,绝无姑息!”
主持一上来便要将自己的责任择清,同时还想要大事化了,姬怀尘不由得怒眉一扬,正要开口,却被龙女强白。
“听主持的意思,是想要包庇此二贼了?”
“本寺僧众断无此意。”主持双掌合十,心中却对那三人暗骂了一句。
姬怀尘当即截口道:“主持既然如此说,那便是要在此地审判,以正视听,除了本寺贼僧,以防流言中伤本寺清誉……”
这一席话说出来,既给多闻寺留了脸面,又抬高了多闻寺,使主持不得不做出样子,以正视听。这席话如同将那主持架在火上烤一般,进一步不得,退一步也不得。
目下,他只好当众审理此事了。
主持向前两步,对那两个和尚厉声高喝道:“你二人因何要去偷施主的坐骑?快说!”
矮和尚当即摆出一副可怜嘴脸来,假惺惺地从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来:“我老母病了,是想要偷了那坐骑,去换些钱……”
“你哪里有老母?你从前不是街上的叫花子么?”人群中,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拆破了他的谎言。
主持的眼角一抽,转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壮汉一眼,然后转过头,摆出一副严厉的模样,对着那矮和尚喝道:“你这厮!着实无礼!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扭头对姬怀尘笑道:“你将我寺僧众打成这个样子,又该如何?”
姬怀尘眼角一抽,坦然对答:“若他不去偷我等的坐骑,我又怎么会打伤他?”
“无论如何,是你打伤了我寺僧众,而我寺僧众则并没有盗走你们一众的坐骑。”主持脸上挂着可憎地微笑:“你们应该给这两位僧人一个赔偿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姬怀尘已经恼火了起来。
主持微微笑了起来:“本寺就要你们的坐骑以作赔偿。”
这简直就是无礼的要求!
龙女的两道柳眉不由得拧了起来。这个和尚绝不是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。无论他怎样的伪善,他的内心,决然是一副可憎的嘴脸。
“你这和尚好生无礼!”
灵寿君厉声大喝,霎时持出双锤:“若是将我等惹恼起来,把你本寺僧人都剁成肉馅喂狗!”
主持的目光依旧平和:“你已经打伤我寺僧众,现如今还口出浪言,真是胆大妄为!你若是不予赔偿,那我等便去见官!”
姬怀尘明白,这个主持是吃准了他们不想惊动旁人,而且心肠不坏,便要倒打一耙,讹他们的坐骑。
既然如此,那他们就要展露一下自己的本事,镇镇这些本地的愚氓了。
“哼哼。”姬怀尘冷哼起来,喝道:“我把你们这些肉眼凡胎的孽障!睁开眼看看老爷们的本事!——你两个还不拿兵器!”
说着,姬怀尘掌中一道霞气骤闪,彩色光雾冲天而起,霎时取出了那柄偃月宝刀,艳艳光生,纷纷霞亮。
另一面,龙女一晃披帛,霎时那披帛放出一道猛烈的金光,她微微将那披帛持起,只见瑞气千条,光彩护体。灵寿君又轮动金瓜锤,唬得那周围的香客僧众,一个个被吓得呆呆挣挣,口不能言,吓得冷汗直冒。
“尔等僧众,着实无礼!今日便与尔等一个教训!”
灵寿君掣着金瓜锤,照那院角的砖墙猛然用力砸去,瞬间把那墙打得粉碎,又接连震倒了附近七八层墙。
那对面的众僧与香客见了,被吓得个个骨软身麻,没一个敢出声说话的。
主持慌忙跪下,不再嚣张,而是换了一副可怜样子,磕头滴泪道:“爷爷饶命!爷爷饶命!僧众愚钝,不知道几位是神仙下凡,小僧这就帅众僧焚香启拜,万望上仙海涵!海涵!”
灵寿君圆睁星睛,厉声道:“我也不追究尔等!只着几个伶俐的,伏侍我那脚力,看守我坐骑!”
“是是是!小僧这就安排,这就安排。”
那个主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去了,裤子热乎乎、湿漉漉的,肯定是尿裤了。
灵寿君怒气不减,举锤指定那个主持,高声道:
“汝等也莫要顺口儿答应,趁我不去看,便不奉承则个。看驺虞的,要怡颜悦色;养水兽的,要水草调匀;见青鸾的,要和善可亲;喂火犼的,要果肉俱全。若是让我发现有一毫儿差了,照依这个样,与你们看看!”
说完,灵寿君掂起金瓜锤,轻轻在院子正中间摆放着的四足香炉上一敲。只听一阵清脆的噼啪声,那铜铸的香炉瞬间裂开,然后碎成无数块儿大小不一定铜块,并着那香炉里的香灰、泥土一齐散落满地。
这一下可把那些和尚们吓得不轻,个个跪在地上,齐声道:“上仙放心!我等必然竭力虔心,供奉上仙的仙兽,决不敢一毫怠慢!”
“最好如此!”灵寿君瞪着双目,有意吓那些僧众。
就在灵寿君吓唬着那些僧人的同时,周屿安的面前恰好出现了一盘烤羊肉。
周屿安抬起头,惊讶地看向那个妇人,对方又递上一壶热酒,对着他莞尔一笑:“道长用好。”说完便快步走进铺子里继续忙碌。
“哼哼,看来来着人间,没银子可不行啊。”
摩昂吃着牛肉,啧啧道:“这钱啊,天下人都想要,却只是贪多,怎么都觉得不够。这人啊,多者是贪、嗔、痴。喜欢便贪;不顺则恼;不明且昏。”
“这不正是修仙的目的么。”周屿安呵呵笑了起来:“脱离凡尘。”
“既然改变不了,那便逃离?”摩昂哈哈大笑,为自己斟了杯酒。
两人正说着,那妇人却凑了过来,神色慌张,招呼二人进铺子里。
“怎么了?”摩昂见她急慌慌的样子,有些不解。
“先进铺子,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。”妇人不住的催促着,一把将两人拽入屋内。
很快,街头上便走来一队衙役,恶声恶气地哄开一片行人。为头的一个捉住一个行人,大声喝问,手指不住的指着那行人的脸,似乎很是愤怒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周屿安好奇地问。
可还没等那妇人答话,便有两个衙役朝一个正要起身离开的一位外乡客人走来:“你是什么人?我怎么从没见过你?”
“他们是来吃饭的。”妇人连忙从铺子里走出来,为那客人打着马虎眼。
“吃饭的……外乡人吧?”对面的衙役摸摸下巴,上下打量着那个客人:“你吃肉了?”
“吃了。”那客人照实答道。
衙役得意地笑了起来:“我且问你,你吃的什么肉?”
“羊肉。”客人道。
那衙役嘿嘿一笑,朝他摊出手:“给钱。”
“给什么钱?”那个客人愣住了。
“宰羊钱。”另一个衙役乐了。
那客人皱起眉,不解道:“什么宰羊钱?不明白。”
“吃过羊肉没有?”先去开口的衙役问道。
那个客人不假思索:“自然吃过。”
“那羊是怎么死的?”
“自然是杀死的。”
“那就对了啊!”衙役一拍手,笑呵呵道:“你吃的羊肉是杀死的,收你宰羊钱还有错么?”
那客人万分不解,质疑道:“我又没吃你们家的羊肉,凭什么给你钱?这没有道理啊,再者,你二人可是差官,如此不是拦路抢劫么?”
那衙役笑笑,没有理会他,而是直接了当地问他道:“有钱么?”
“没钱!”
“没钱锁上!”另一个衙役叫一声,就要给那个客人捆走拿去监牢。
客人万分惊讶,急忙摆手道:“等等,等等。容我问一句,你们这里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
“什么王法?爷就是王法!老子想要什么钱,就要什么钱。”那个衙役抬腿踹了一脚那个客人。
这一脚却把那客人惹恼了,他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等委屈。当下恼火起来,抬手一拳打在对方的脸上,恰好打在那衙役的左眼上,只一拳便打得对方一个乌眼青。
那个衙役惨呼一声,朝后跌去,正好跌在铺子外面,骨碌了一圈,两个衙役连忙将他从地上搀起来。
“给我打他!打死这个狗东西!”那个衙役大声叫骂道。
“狗东西!我今日教教你怎么做人!”
那个客人跳起来便要动手,却被那个妇人拼命拦住:“你这人,也忒不知事了!岂不闻:走为上计?快走,快走!这里我来挡着。”
摩昂与周屿安在一旁看完了全程。此刻他见事体不协,便趁着那乱劲儿,强拉着周屿安从后门走了,避免与那些衙役们产生冲突。
“没见过这种事,可真是稀奇了。”周屿安摇头叹息道:“官差居然这样拦路要钱,稀奇,稀奇。”
摩昂乐了:“这算得了什么。他们都已经瞧准了那是个外乡人,便起劲地敲诈。只有官事变得公开透明,做事的官儿才有可能清正廉明。比起相信什么人品、诺言……哼哼,还是要看人性如何。”
“人之道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熙熙攘攘,刻到骨子中的为利而来,为利而往。正因为人性亘古不变,才不能把万中无一的圣人当成是常见的事。”
摩昂这一席话可以说是直戳痛点,一语中的,周屿安微微挑起眉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:“先回寺里,看看那几个如何了。”
两人很快便回到寺内,可出乎两人意料的是,那周围的僧人保持着谄媚的笑容,对着两人点头哈腰的施礼,然后将他们引到了一间客房内。
“呦,回来了。”龙女站起身,为两人倒了两杯热茶。灵寿君与姬怀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各自端着茶杯,拿着素糕点吃。
“外面的人是怎么了?”周屿安端起茶杯,微微皱起眉。
龙女嘿嘿一笑:“这事可要让灵寿说了。”
周屿安“嗯”了一声,将目光转到了灵寿君的身上。后者挠挠头,将之前的事细细向周屿安叙述了一番。周屿安听后,并没有说什么,只是右侧眉头轻微地抖了一下。
灵寿君注意到,对方轻佻的神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怎么了?”灵寿君不解地问道。
周屿安摇摇头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有些不妥。我看我们也不必在此过多驻留了,明日清早便启程。”
一边说着,他走出屋子,向后面驺虞的所在走去。
众人的坐骑都不用太过费心,可独独这头驺虞,却是让周屿安不得不费心照料。
这兽生性仁慈,青草也不忍践踏,不是自然死亡的生物不去下口。而这也正是令周屿安头痛的地方,生怕将这驺虞饿瘦了些。
不过令他轻松些的是,那驺虞不怎么吃食,却并不见消瘦,似乎这兽不吃不喝也能活得数年一般。
而此时,驺虞终于睡醒了,在棚内绕来转去,不断咂着嘴唇,东嗅嗅,西闻闻,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。它找了一会儿,找不到可食之物,显得有点懊丧,尾巴啪啪抽打着地面,抽得茅草纷飞。
可突然,它双目一闪,赫然透出兴奋的光芒——周屿安来了。
可当看到对方手中空空如也之后,那头驺虞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又趴倒在石槽下,头一歪,好像很贪睡的样子,嘴里均匀地吹着气,佯装睡着了。
周屿安轻巧地翻过栏杆,走向驺虞,在它的身边踱了几圈,见驺虞不动,便眯起凤目,哼着道经就要走出草棚。
恰在这时,那个主持也走到了此处,对周屿安施礼道:“小僧见礼。”
周屿安也不寒暄,开口就问:“本寺可有些米糕?我这兽不吃活物,却又爱吃米糕,若是有便拿些来,我另给钱。”
日头偏西,草棚内很是昏暗。那主持托着个烛台,烛光照在主持的双瞳里,光影层叠,让人无法把握他真正的表情。
“米糕却是有,施主请移步随小僧去取。”
“那便好了。”周屿安微微一笑,转身走出棚外。
而就在这时,他的动作突然一顿,紧接着浑身颤抖起来,眼看着便要无力的跌倒。
周屿安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木栏杆,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胸口,在那里,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刀穿透了胸膛,从正中间露出了带血的刀尖。
周屿安惊疑地看向身后的主持,后者的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。
“你……”周屿安只觉得眼前发黑。
和尚的笑容趋冷:“是你们逼我的。”
说完,他右手微微一动,刀尖又缓缓退了出去。周屿安再也坚持不住,咕咚一声,软软地跪倒在地上。
而与此同时,主持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雷似的怒吼。
主持瞳孔一缩,大叫着快速往后退去。
可惜已经晚了,那头驺虞一双蓝睛变得赤红,两眼凶光,恶声恶气地打着响鼻,如疯兽般挟带着滚滚狂风,闪电般朝着主持扑来。
这一击,必死无疑。
主持合上眼,不甘地面对死亡。这时,一阵狂风突然袭来,犹如千万匹野马在草原上狂奔,扬起尘土,掀起茅草。
那风势极其猛烈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。在风来之时,天空瞬间变得昏暗,犹如夜幕降临。
这时间很短,只有三两息的功夫。等到天空恢复光明的时候,驺虞、周屿安与那主持通通不见了,只留下那地上触目惊心的一大滩鲜血……
酉时到了,多闻寺在漫天晚霞中显得整肃威武,一片灿烂。最后几个香客也走出了寺庙,紧接着,那两扇朱漆庙门缓缓地关上。
“周屿安去哪儿了?怎么还不回来?”龙女看向屋外,目光中带着些疑惑。
姬怀尘站了起来,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,便也皱起眉朝着屋外望去。
“有些不对劲。”摩昂突然站起身,急急走出屋外,对众人道:“都出去找找!”
龙女三人都从这话其中嗅出了些不安的意味,于是都整衣出门,去找寻周屿安。
在过了一刻之后,众人的视线锁定在那空荡荡的草棚中,还有那地面的一大滩已经干涸、变得深红的血迹上。
摩昂面色铁青:“把秃驴们都给我从窝里轰出来!点人头查数!给我挨个问,若是不招,都他娘的给我宰了!”
他的声音虽大,但却带着些颤抖,显然是情绪激荡所致。众人没有丝毫停顿,立刻四散跑开。
很快,多闻寺的各间禅房内都传出了阵阵叫嚷声。灵寿君黑着脸,叫骂着将几名和尚轰出禅房——这其中不乏挨了他几番拳脚的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多闻寺的一百二十二名僧人有一百二十一名被轰出了禅房,带到中院,由龙女按名册查点人头,核对名姓。
灵寿君怒气冲冲地揪着一名和尚走到龙女,左手中的双锤微微扬起:“先核对他,这小子几次要跑。”
“叫什么?”龙女的声音很平淡,可却蕴含着无尽的怒意。
在不远处,摩昂与姬怀尘各持锏鞭,问询那些对完名姓的僧众。
无论是摩昂和姬怀尘还是灵寿与君龙女,他们都发觉了一个重要人物的缺失——主持。那个白净脸皮的主持现如今不知身在何方,可众人都能敏锐的觉察出,他的消失,必然与周屿安和驺虞的消失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。
“哪个知道主持在哪儿!?”摩昂怒火中烧,一拳重重捶在墙上,墙上的瓦当都为之一颤。
“小僧实不知!实不知啊!”
僧人们哭丧着脸,有几个甚至都被吓尿了裤子。他们实在不知道这几位老爷怎么突然将他们从禅房内轰出来,并且这几位看起来似乎很是恼火。
他们坚信,如果不是着急要问话,这几位能将整个多闻寺翻个地朝天。
摩昂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,扯着嗓子对着那些僧众再次大叫道:“哪个知道主持在哪儿!?”
依旧没有人回答。
摩昂气的几乎要疯了,他不知道周屿安现在是生是死,是否安全,不过通过那一大滩血迹来看。
凶多吉少。
一旁的姬怀尘转身对着僧人们大喊:“有知道的快些说!人命关天!若是慢了,小心你们的脑袋!”
这时,灵寿君再也按耐不住,他举起双锤,气急败坏地大叫道:
“把寺给我点了!给这些秃驴们点教训!狗娘养的,你们这些和尚要是再不说那老秃驴的下落,下一个被点的,就是你们自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