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去樊楼？公子，你可好久没带我去樊楼了。”江越一听说我是要去樊楼，顿时心急火燎，连声求我带他同去。他近来一直在脂粉铺帮穆罕默德，忙上忙下，人称二掌柜，做得还不错，不过却没时间随我到樊楼去了，很是不乐意。今天正好有些闲功夫，哪里肯让我把他丢下？
我斜眼瞅着他，嘿嘿笑道：“你想那小丫头了？不过今晚我不是去拜访秦姑娘，而是去参加在樊楼举办的宴会。今天你只怕是没有机会见到翡翠了，实在想得紧，你自己去。”一听这话，他的兴致立刻低了一大半。
“这样吧，等过一年，你们还大些，我去帮你向秦姑娘说说，把她的小丫头嫁给你如何？”我看着他失望，忍不住安慰他说道。
江越眼神一亮，忽又黯淡下去，低头道：“就算人家肯，我大伯也不答应，怕是不成。”江越自小丧父，江大伯一手将他带大，这种婚姻大事自然要江大伯做主。只是不明白，翡翠那丫头聪明漂亮，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反对呢？我问江越。
“大伯希望我将来做公子的左右手，接替他的位置，所以要给我说个有些家世的姑娘。他说翡翠不过是樊楼的一个丫头，讨来做妾可以，但不能娶她，会坏了公子和江家的名声。公子你说，我怎么能让翡翠做妾呢？”江越迟疑片刻，终于说出了实话。
这是什么话？手下人娶个丫鬟做妻子就是坏了名声？我端木大人的名声还没这么容易坏掉。
不过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，这时候人都是这个观念，江大伯自然不能免俗，我又能怎么办？其实，也不完全因为翡翠是丫鬟的缘故，同样是丫鬟，若是明毓郡主的，江越必定可以娶她做妻，说到底，只是因为樊楼这个地方。江大伯自问是清白门户，如今又是水晶坊的大掌柜，开封商界有些脸面的人物，家里怎么能容纳一个青楼里来的丫鬟作主妇？
看到江越认认真真说出娶妻纳妾这样的话，我不禁又有些好笑，他年纪虽然不大，但在这个时代，也到了可以结婚的时候了。说来说去，江大伯没有错，江越也很正常，只是我不太习惯而已。
脑海中忽然掠过叶筠妍的倩影，说到婚事，我可是等着迎娶她呢，一年之约，看看也不远了。想当初，我也不过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无名小辈，虽然现在身份不同，可如果依照这门当户对的规矩，那时候的我哪有资格向堂堂伯爵千金求婚？
想到这里，我拍拍江越的肩膀说道：“先别去想那么多，船到桥头自然直，时间还早着。今晚就去陪我玩玩，带上贺礼，咱们踩脚踏车去！”
一路吱吱咯咯，我们两人各踩一辆脚踏车在众目睽睽出现在樊楼大门之前。
樊楼门前装扮得比往常更加华丽，连小厮和护卫的人数都比平日增加了一倍，看得出，这准备做得非常认真隆重。从来就不曾疏冷过的车马人流更加繁密，看看那整齐排列在街面上的马车舆轿，低声闲聊的家丁仆役，就知道来的客人们都绝非寻常。
纵身下车，把脚踏车交到小厮手里，看到他们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着车身往侧门进去，嘿嘿一笑，撩起长袍就往台阶上迈步。
“端木大人今日怎么来樊楼了，莫非害怕同辽国人比试丢了性命，趁着脑袋还在前来快活一回？”一个声音嘲笑道。
其实我一到门前就看到了这几个人，但我浑然没把他们当回事，不想影响到参加柳如月宴请的大好心情，因为，石炅那小子就在其中。只是没想到，这小子竟然主动挑衅，胆敢嘲笑起我来。
这我可不得不停下脚步，回敬道：“靖乡侯这副体面打扮，却站在这大门出入处，难不成在樊楼兼任迎送之职？”
我这话回得颇为刻薄，连带着他身边的几位也挖苦了一番，反正和石炅这小子混在一起的都看不顺眼，用不着口下留情。
不等石炅答话，其中一个人已经怒道：“你这厮是何等人物，竟敢口出无礼！”
我一抬眼，看到说话的是站在他们最后面的一名少年，模样生得颇为英俊，眉眼中有一股桀骜之气，看穿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后生子弟。没等我说什么，江越早已在我身后发话：“商九，我家大人和靖乡侯说话，你什么身份？哪轮得到你无礼？”
发觉江越这小子越来越懂得分寸了。在我和石炅之间，他是绝对不多插言的，因为我们都是有高品爵位的身份，他随便插话就是不知礼制，甚至可以说以下犯上。而刚才发怒的这年轻人他显然认识，自然知道对方身份，立刻就站出来喝斥。
对方的脸色霎时变得窘迫。石炅身旁一个长髯锦袍大汉上前半步，躬腰施礼道：“在下商百翔拜见端木大人。数月前曾得雍定侯引荐见过大人，今日何幸，能再见大人尊颜。”
商百翔？难怪有点印象，这家伙在开封城里是个名人，是蹴鞠社“百英社”的老板。蹴鞠是开封城老百姓最热门的体育运动，虽然我带来的街头篮球和羽毛球运动发展得都极其迅猛，但离动摇这个群众基础极广的运动霸主地位为时尚早。蹴鞠社不仅仅是有钱有势人家组织的体育比赛队伍，有些还带有一点黑社会的性质，像这个号称开封最强的百英社，背景和实力都颇不简单。
“原来是商先生，好久不见了。”
刚和我见过礼，商百翔就立刻拉过刚才对我发火的少年，叫他跪下，对我说道：“这是在下的不孝子商明杰，家中行九，因年纪最幼，家母溺爱，以致顽劣无知冲撞大人，还请大人见谅。还不快向端木大人磕头求大人宽恕？”
他都这么说了，我自然只能大人大量，微笑着受了对方一个磕头便叫他起身。看看他脸上那种忿然不服的神情，以及身旁江越面带讥嘲的表情，心想这两个少年人估计早有过节，都是年少气盛啊。
在石炅身旁还有一个圆脸胖子，也上前来和我见礼，这家伙倒也是个老熟人，就是最初曾在曹睿侯府上见过的赵仲泽，无数赵氏宗亲中的一员。
我瞥了一眼站在那里冷面相对的石炅，心里好笑。这家伙空有个世袭侯的爵位，朝中公卿大夫却不怎么待见他，如果不是祖上和叶氏有些情谊，恐怕连云阳伯和筠妍都不会和他有什么来往。和他相比，同为世宦子弟的曹睿可就要强太多了，瞧人家混得多风生水起？
直往主楼，远远看到两列盛装美女正在松荫下迎接宾客，为首的一瞧便知是熟识，珠娘与烟荷。
不得不佩服樊楼的财力人力，仅仅一两天时间，在主楼前就用未除去树皮枝叶的松柏搭起了一个天棚。用作立柱的都有怀抱粗，棚顶用粗细不同的松柏枝材仔细拼合交错，如同天然生成，连同浓密的松针柏叶足有将近两尺厚。周围还有高低布置的盆植花卉，在这种肃寒时节，走入棚下犹如置身在盛夏密林之中，青翠满目，红绿交映，鼻中更有浓郁花香传来。
忽听到耳边鸟语啾啾，举头四望，在棚顶和立柱枝叶掩映下，悬挂着许多精致鸟笼，里面有各色鹩哥、画眉、鹦鹉等等鸣禽。
柳如月亲自在入楼照壁处迎候，一一招呼，均分给来宾毫无差别的热情。
楼内的装饰也极有林野之风，往日那些华丽的销金帐幕都已取走，换上了淡青色的轻软纱帘，帘上绣有浅色花鸟纹样。朝后面的整面墙壁也都不见了，换上了敞开的木格长窗，楼后的竹园便一览无余的展现在宾客眼前，一簇簇翠竹在分布其中的灯笼照耀下苍绿可爱。
晚间微风簌簌，竹枝摇曳，吹动厅中浅绿纱帘，同楼前的松柏相映成趣，互为唱和。
更大的改变出现在地面上，原本铺满地面的厚绒绣花地毯全部不见了，露出大块青砖实地，而且通过一条曲曲折折的青石水槽把楼后竹园里的池水引进来，在厅内划出一个近似于“”形的水路再流回去。倒映着灯烛，颇有水光潋滟的感觉。
细细观察那条水槽，分明是在建造之初就预先铺设好的，不得不感叹，这些人太会花心思了。
虽然现在开封城的气温寒峭，而为了营造松林竹圃的宴会气氛，楼前楼后的窗牖又全部敞开了，晚风透凉。但大厅中并不觉得十分的寒冷，甚至能感觉到丝丝暖意，四下观察，原来是我端木大人的新鲜玩艺儿在起作用。
在每一个长案旁边，都放置了一个高三尺，圆径一尺多的青铜炉罩，镂空花纹的青铜炉罩是樊楼自己的配置，而那里面的小煤炉却是我的“明晟”煤火行出品。青铜炉罩不仅用来取暖，上面还有可以温酒的器具，正好充分利用了煤炉的热量。因为是在空气流通的地方，配套用的烟管便没有装上。
这个炉罩设计得不错，看来我也要学学，共同进步嘛。
正在感叹，两边肩头拍上两只手掌，有人笑道：“如何？这樊楼内的景致竟然连子晰也惊讶了？”不用回头，也知道在我身旁的就是吕周和张琮，一回头，还有贺铸。
四下打量，今天来赴宴的人可真不少。
我这边不必说了，张琮、吕周、贺铸是必定会来的，多时不见的苏轼、晏几道、小王驸马等诸位前辈偶像，还有王?、曹睿等人，居然还看到斛金赤和耶律延峰这两个契丹来宾。这里面大多是熟人旧识，纷纷招呼寒暄，加上使女们穿梭往来，楼内一时间热闹非凡。
问题是，这里面还是有不愿意看到的反派人物，就是那位蔡京蔡元长，很谦虚的跟随在众人之后，但还是被我一眼认出。和他相比，石炅那小子都算看得顺眼的，虽然蔡京从来就没有得罪过我，反而一直在面上还很尊敬。
因为，这家伙是未来的大奸臣啊，决不能因为表面现象就放过他。
但是有了上次秦依依带来的教训，我和他打招呼也是热情洋溢，丝毫看不到冷落或者敌视的情绪。要让你死到临头还承我的情，我心里默默念着。
“诸位，我为大家引见两位远方贵客，大理国国王的王弟和鄯善侯世子，请。”听到柳如月的声音，大家安静下来，只见笑盈盈的柳如月正走进来，身旁跟了两个装束奇异的青年男子。
大理国国王的王弟和鄯善侯世子？是谁呢？我很好奇。
“柳姑娘太客气了，此地群贤聚会，不敢以俗号相称。”为首的青年人颇为恭谨，用中原官话说着，对厅中众人施了一个礼道：“大理段正淳见过诸位。”他身旁那名年轻人更是气度不凡，同样施礼道：“大理高升泰见过诸位。”
我的脑海中立刻闪现出对这两个人的记忆，一个是未来的大理国国王，另一个则是未来的大理权臣，居然都出现在这里，还真是幸会呀。
二人虽然身世高贵，却并没多少王公贵胄的架子，段正淳相貌清秀，显得谦冲温和，倒没有以往读小说时留下的潇洒倜傥模样。而那高升泰看上去刚毅精干，神态英武，一看就是个从性格到能力都不同凡响的角色，难怪以后在大理国能只手遮天。
这个，风流痴情的段公子呢？估计最多还是个咿呀学语的襁褓婴儿罢？如果能有神仙姐姐出现就好了，也不枉到宋朝走一遭，哎，可惜这不是在金大侠的武侠世界中。
脑袋里正胡乱转着念头，耳旁响起斛金赤的声音道：“端木大人幸会，幸会！某家可有些日子没同你喝酒了，今日你我在这里需得痛饮几杯。”
虽然宋人中有几个我很不喜欢的，相比较下对契丹人的感觉还要好得多，但属国不同，还是最后才到契丹人面前寒暄问候。按照身份，刚才先和耶律延峰寒暄，然后才轮到那个皮袍华服的契丹大牧场主斛金赤，只是正巧被柳如月的话语打断。
我很喜欢这人的豪爽直率，当然更因为那卷王羲之手迹，立刻笑道：“既然斛金场主盛意，我一定会借主人之美酒敬场主几杯。”
斛金赤兴致极高，自己立刻端杯敬酒，丝毫不耽搁。
看到我也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，斛金赤朝我一竖拇指道：“某家听说端木大人在朝堂上智辨我国礼物之事，当真佩服得紧，想不到连我们契丹人都不清楚自己国土上的事物，大人竟然知道，当真为神人也。”
我哈哈笑道：“小事一桩，让斛金场主见笑了。说到你们契丹，我倒有事想请教斛金场主，在塞外有多大的牧场，每年产出皮革几何？”虽然这是私事，但我不想被人误解谣传，干脆敞开了说，人人都能听到。
斛金赤奇道：“端木大人怎么对这个感兴趣？莫非也想做皮毛生意？”
生意当然是想做了，我点点头道：“我确有此意。过段时间，我专事贸易的商行将要开张，想从你们辽国购买上等皮革，制作各色皮革制品销售。斛金场主如有想法，我们可以合作，你的牧场专门提供皮革给我，好货优价，决不会亏待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