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智娄抬起头,心里咯噔一下,暗骂一句:“这两个老狐狸怎么来了?”
段思锐是段氏宗室里最年长的一位,段思维是云南郡王,脾气火爆,但也是段氏手里最能打的将领。
这两个人平日里都在禁军中待着,很少过问朝政,今天怎么突然跑来了?
两位郡王目不斜视地走到殿中央,对着王座上的段素顺抱拳行礼,“见过骠信。”
段素顺还沉浸在军权在握的喜悦中,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,笑着问道:“两位王叔不在禁军待着,怎的突然上殿了?可是军中有什么事?”
如果这里没有外人,他们俩非得指着段素顺的鼻子骂。
不来能行么!
你这蠢货!
被人卖了还在这沾沾自喜!
段氏这点家底,今天非得让你败光了!
若不是心腹及时通风报信,他俩到现在还蒙在鼓里。
段思锐压住心头的火气,“骠信,臣听闻您要统兵出征?”
段素顺点点头,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,“没错。宋军直扑大理府,为了国祚存续,诸位大臣和部盟共出兵十五万,以期赶走宋军。孤不才,被大家推举为大军统帅。”
他说到“被大家推举”这几个字时,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“不可!”段思维高声喊道。
这句话一出,段素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“二位王叔是觉得孤年幼,还是觉得孤这骠信不配统兵?”
高智娄等人站在一旁,心里有些懊恼,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。
刚才光想着怎么坑段氏的钱粮了,怎么把这两个搅局的给忘了!
有他们在,这事就不好办了。
早知如此,直接拟一道制诏,盖上国玺发出去就好了!
管他什么程序不程序,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。
变数呐!
段思锐伸手拦住脾气暴躁的段思维,示意他不要冲动。
他自己上前一步,对着段素顺拱了拱手,“骠信,您从未领过兵,不知兵事凶险。这统帅十五万大军的事,还是交给其他人比较好。而且宋军不是小国弱旅,而是兵锐甲坚的天朝上军,还需从长计议,不可草率行事。”
段素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,冷笑一声:“其他人?是王叔你……还是?”
听到这话,两位郡王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傻小子果然被权力迷了眼,以为自己来是夺权的。
段素顺以为他们俩是眼红这个统帅的位置,跑来跟他争权夺利。
但他根本不明白,他们是在救他!
但有些话,这里不能说。
当着高智娄、董玉泉这些外人的面一旦说出口,就会变成他们口诛笔伐段氏的武器。
段思锐压下心里的火气,抱拳道:“骠信误会了,臣绝无此意。臣只是为大理着想,为骠信着想。不如这样,此事稍后再议,让各家先回去调兵。等兵马集结完毕,再商议统帅人选也不迟。”
说着,他给段素顺使了个眼色,“听话,别犯傻。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。”
段素顺虽然年轻,但到底还有点理智。
他看懂了王叔的眼神,知道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挥了挥手道:“都下去准备吧。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”
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了,其他人顿时不干了。
一个三十七部盟的族长站了出来,对着段素顺拱手道:“骠信,这调兵需要钱粮。我部为了大理,可是把所有青壮都贡献出来了,家里就剩老弱妇孺,连打猎的人都没有了。”
另一个族长也站了出来,满脸愁容:“是啊,骠信。我等入不敷出,实在拿不出粮草。还请骠信先行拨付一些,也好让将士们安心打仗。”
“我部也是,家里就剩这点存粮,全拿出来也不够吃几天的。总不能让我们把老婆孩子也吃了吧?”
“骠信,您可不能让我们出人又出粮啊。我们出人,朝廷出粮,历来都是这样。”
所有人都在哭穷,一个比一个惨。
这让段素顺有些下不来台。
他看了看这些人,又看了看两位王叔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确实不懂这些,也不知道调兵需要多少钱粮,更不知道这些人说的是真是假。
段素顺看向段思锐,目光里带着求助。
段思锐心中叹了口气,这帮老狐狸,果然没安好心。
他上前一步,大声说道:“够了!你们打什么主意,老夫清楚得很!”
“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出粮,大不了我段氏纳土归宋!到时候,你们自己去跟宋军打!”
他的这番话,让那些蛮族族长脸色一变,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段氏纳土归宋。
理由也很简单。
段氏投降,以大宋的惯例,可以获得个虚衔、金银,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。
毕竟段氏是大理的皇室,大宋要的是“怀柔远人”的名声,要的是“四海宾服”的面子。
可他们呢?
他们这些蛮族,在历史上造朝廷的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。
大宋的蜀地、钦州等地也有不少蛮夷,下场只有两个。
要么出来老老实实当顺民,编入户籍,缴纳赋税,从此世世代代被官府管着;
要么彻底成为历史,连个渣都不剩,坟头草都长三丈高了。
刚才高智娄也说了,姚州蛮族上百个营寨,现在就剩下十余个。
那些消失的营寨,都哪儿去了?
这明摆着是要对他们三十七部盟的蛮夷斩草除根。
董玉泉等世家大族,心里也不抱什么希望。
之前跟他们做过生意的江南世家,那可谓是庞然大物。
可下场呢?
董氏的人专门去江南打探过,发现那些曾经辉煌无比的大族,全都消失不见了。
那些占地极大的府邸,也被夷为平地。
能收拾他们的,除了大宋朝廷,还能有谁?
这也是为何,所有人宁愿出兵打仗,也不愿意归降的原因。
打赢了,还有一线生机;
打输了,大不了跑进山里当野人;
随着段思锐的一句话,所有人悻悻然闭上了嘴,互相看了一眼,眼中满是惋惜,无奈的各自散去做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