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斯莱斯在空旷的街道上尖叫着后退。
陆明猛打方向盘,车身横在河岸几十米开外。
他没敢熄火,手一直搭在档位上。
浓雾像一堵灰色的墙,把前面的世界完全隔开。
那凄凉的二胡声穿透车窗,钻进耳朵里。
丫丫坐在后座,抱着黑账册,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变得有些空洞。
她的小手垂下来,怀里的账册差点滑下去。
“丫丫。”
陈霄的声音不大,但像一根针扎进丫丫的耳朵。
丫丫身体抖了一下,眼神重新聚起了光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账册,又抬头看看那片浓雾。
“陈霄爷爷,他吵。”
丫丫的小眉头皱在一起,小嘴也撅了起来。
她把黑账册平放在膝盖上,翻到新的一页。
秃毛笔的笔尖在纸上划过。
丫丫趴着身子,很用力地写下了一个“吵”字。
笔画落下的瞬间,黑色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。
浓雾深处,那二胡声猛地拔高,像一根钢丝在玻璃上刮。
紧接着,“崩”的一声脆响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二胡声戛然而止。
一声压抑的闷哼从雾里传来,带着血腥味。
陈霄推开车门,脚踩在湿滑的河岸上。
他没回头,只是对车里喊了一句。
“老六,车窗摇上去,看戏。”
陆明赶紧把车窗全部关死。
陈霄往前走了几步。
一个穿着大红色戏服的身影从雾里踉跄着冲出来。
那人涂着惨白的脸,眼角画着上挑的红线。
他手里那把二胡的弦断了三根,剩下的几根也耷拉着。
“你……坏了我的规矩……”
红衣戏子张开嘴,一口黑血喷在地上,嗓子哑得像破锣。
他丢掉手里的二胡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纸折扇。
“哗”的一声,扇子展开。
扇面上画的不是山水,而是一只只黑色的飞蛾。
红衣戏子手腕一抖,扇面上的飞蛾好像活了。
它们扑扇着翅膀,从纸上飞出来,嗡嗡地朝着陈霄的脸扑过去。
黑压压一片,带着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。
“就这?”
陈霄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钢针,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。
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手腕随意地抖了抖。
那根钢针化作一道看不清的黑线,在半空中穿梭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声音很密集,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。
那些飞舞的黑色飞蛾一只接一只地僵在半空。
然后像石头一样往下掉。
最后一只飞蛾被钉在十几米外的电线杆上。
钢针穿透了它的身体,把它死死钉在水泥杆子上。
飞蛾的翅膀还在徒劳地扑腾。
红衣戏子手里的纸扇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那张惨白的脸扭曲起来,眼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。
他转身就想往雾里跑。
陈霄的身影在他身后出现,像个没声的鬼。
一只手,直接掐住了红衣戏子的脖子。
红衣戏子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被单手提了起来。
双脚离地,在半空中乱蹬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声音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沈苍生在哪个坑里趴着?”
陈霄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红衣戏子眼珠子乱转,手指抠着陈霄的手腕,却撼动不了分毫。
“司……司长……岂是你能见的……”
陈霄手上加了点力。
“咔嚓。”
红衣戏子的颈骨发出一声脆响。
陈霄像扔一条死狗一样,把他掼进了河边的淤泥里。
那人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夜空突然亮了一下。
“咻——砰!”
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半空炸开,把整片河岸照得亮如白昼。
陆明从劳斯莱斯后备箱里又拖出一箱烟花。
他拿着打火机,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。
“爷!我给您助助兴!这叫礼炮开道!”
陈霄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小子,鬼点子倒是不少。”
陆明嘿嘿一笑,又点燃了一根引线。
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滨海市的电子地图。
地图上,几百个红色的监控探头图标,在烟花炸开的瞬间,全部变成了绿色。
“爷,这方圆三公里的监控网,现在姓陆了。”
陆明拍了拍手机,一脸得意。
“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,天衡司那帮孙子就是一群瞎子。”
陈霄没说话,他转头看向河面。
河中心的雾气正在剧烈翻滚。
好像有一头巨大的怪兽要在水下醒过来。
“轰隆——”
水面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。
那不是水流分开,而是像有一把无形的刀,把整条河劈成了两半。
一艘漆黑的铁甲货轮,从那道缝隙里缓缓升起。
船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水草和锈迹,像一艘从地狱里开出来的幽灵船。
没有汽笛声,只有金属摩擦的嘎吱声。
货轮的甲板上,站满了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。
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开了刃的长刀。
刀身上往下滴着黑色的水。
趴在淤泥里装死的红衣戏子看到那艘船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清道夫……他们怎么来了……”
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但还是被陈霄听见了。
陈霄一脚踩在他的背上。
“看来你的级别不够,人家来给你收尸了。”
铁甲货轮慢慢靠岸。
船头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影跳了下来。
他落地无声,像一片叶子。
那人走到陈霄面前十米处站定。
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只能看到他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镰刀。
“执笔者,交出账册。”
他的声音像是从金属扩音器里发出来的,又冷又硬。
“你家大人没教过你,跟人要东西得说请吗?”
陈霄脚下碾了碾,红衣戏子发出一声惨叫。
“沈苍生派你们来的?”
那个提着镰刀的雨衣人没回答。
他只是举起了手里的镰刀,指向陈霄。
“重复,交出账册,这是最后警告。”
陈霄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老六,把剩下的烟花都点了。”
“给这帮远道而来的客人,接风洗尘。”
陆明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好嘞爷!”
他把剩下半箱烟花全都搬了出来,一字排开。
“咻!咻!咻!”
十几道光柱冲天而起。
夜空被染得五颜六色。
那些“清道夫”显然没料到这一出。
甲板上的人影出现了一瞬间的骚动。
就在烟火最亮的那一刻。
陈霄动了。
他脚下的地面炸开一个浅坑。
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冲向那个提着镰刀的雨衣人。
袖口里的那柄短刃自行滑入掌心。
刀身在烟火的映照下,泛着一层妖异的红光。
“锵!”
短刃和镰刀撞在一起。
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。
那个雨衣人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后退了三步。
他每退一步,脚下的水泥地就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。
“有点斤两。”
陈霄收回短刃,稳稳站在原地。
那个雨衣人抬起头,帽檐下的脸终于露了出来。
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面具。
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。
“清除目标,启动。”
面具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话音刚落。
铁甲货轮的甲板上,几十个雨衣人同时举起了手里的长刀。
他们动作整齐划一,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丫丫在车里看着这一幕,小手攥紧了秃毛笔。
黑账册的页面上,开始浮现出一个个冒着黑气的名字。
“陈霄爷爷,他们不是人。”
丫丫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。
“他们的名字,都是灰色的。”
陈霄盯着那艘船,眼神变得有些玩味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船的烂账,这趟没白来。”
他反手握住短刃,刀尖斜斜地指向地面。
河风吹过,卷起他衬衫的衣角。
对面的铁甲货轮上,一个更大的黑影站了起来。
那个黑影比其他人高出整整一个头。
他没有穿雨衣,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黑色斗篷。
他手里没有拿刀,而是扛着一根粗大的铁链。
铁链的一端,拖着一个巨大的船锚。
船锚上,还挂着半截没啃干净的人腿。
“执笔者……你的账,该清了。”
那个高大的身影开口了。
声音像是无数块石头在摩擦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陈霄把嘴里叼着的烟头吐掉。
“想清我的账?”
“先问问我手里的笔,答不答应。”
他左手伸进怀里,慢慢抽出了那本黑色的账册。
账册的封面,那两个用金线绣成的“赵生”二字,开始发出灼热的光。
河岸的风,突然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