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四,黑石沟。
日头还没升到山顶,雾气还挂在半山腰,一团一团的,
那些雾气贴着山势走,填满了沟壑,漫过了山脊,
把远近的峰峦都罩在一层白濛濛里头,只露出一个个青灰色的顶,像浮在水面上的岛。
地里的粟米已经齐腰高了,叶片上还挂着露珠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
刘大金站在地头,把锄头往肩上扛了扛。
锄柄硌着肩胛骨,还有些疼,回家七日了,身上的肉还没长回来,胳膊还是细的,手腕还是瘦的,肋骨摸上去还是一根一根的。
可力气回来了些,不是那种虚飘飘的,使不上劲的力气,是实实在在的,能攥在手心里的力气。
昨儿个他试着挑了半担水,从井台到灶房,不过百来步的路,他歇了一回,可到底挑回来了,一滴也没洒。
今儿个他跟着来开荒,不敢逞强,能干多少是多少。
如今家里多了一张嘴,大黑也一天天饭量见长,原先那两亩地肯定是不够的,一家人就出来开荒,能开几分就几分。
“大金,你歇着,这活儿不急。”
石夏荷在前头弯着腰拔草,头也没回。
她蹲在地垄上,两只手攥住草根,一拧一提,带着泥土的草根就被拽出来,扔在身后。
动作又快又利索,做了千百遍,熟练得不需要过脑子。
刘大金没应。
他把锄头抡起来刨下去,土翻起来,草根断了,白花花的,沾着黑土,在锄刃上挂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几锄头下去,他又喘上了。
从前刘大金也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,刨一垄地不歇气,锄头像长在手上,一下接一下,从地头刨到地尾,腰不酸,气不喘。
现在刨几锄就要歇,气吸进去不够用,吐出来又太快。
他停下来,拄着锄头喘气,看石夏荷在前头。
她弯着腰,衣裳湿透了,贴在背上,脊梁骨那道沟清清楚楚的,两边的肩胛骨支棱着,像要顶破衣裳钻出来。
她又瘦了。
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刘大金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刘大红在另一边,也挥着锄头刨地。
她的力气大,一锄头下去,土翻得深,草根刨得干净。
她刨得又快又稳,一下接一下的,不歇气。
大黑也没闲着,跟着大人一起拔草,把那些泥巴里面的石头扔出去。
日头升高了些,雾气散了大半。
山腰上那几团云散了,露出青灰色的山峰。
远处有鸟叫,一声一声的,刘大金喘得厉害,把锄头放下,蹲在田埂上歇气。
他看着这块地,巴掌大一块,草比苗高,刨了半天还没刨完。
以前他一个人半天就能刨完,现在一家子人刨了一上午,还没刨到一半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骨头凸出来,青筋鼓着,抖的不行。
他觉着这大概就是那些老中医说的,伤了元气吧。
想到这里,刘大金不由得自顾自叹了口气,
“哎...”
石夏荷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水。
“歇够了再干,不急的。”
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井里刚打上来的,凉丝丝的。
他喝了一半,递给大黑。
大黑接过来,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,喝完还打了个嗝,冲他笑。
他伸手摸了摸大黑的脑袋,那头发软软的,热乎乎的,还有一脑袋汗臭。
刘大红在前头喊了一声,
“这块地翻完了,往那边去。”
她扛着锄头往东边走,步子大走得快,锄头在她肩上颠着。
刘大金站起来,把碗放在田埂上,拿起锄头跟上去。
走了几步,脚下忽然晃了一下。
他停下来,以为是自己的腿软,又走了一步,又晃了一下。
这回他站住了,不是腿,是地。
他抬起头,看见石夏荷也站住了,手里还攥着一把草,愣愣地看着地面。
刘大红也停了,锄头扛在肩上,没动。
三个人站在地里,面面相觑。
大黑蹲在田埂上,手里的狗尾巴草掉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,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,又像远处有人拿大锤砸地。
不是摇晃,是震动,一下,又一下。
很轻,可很实。
刘大金蹲下来,把手按在地上,土是热的,从日头晒的,不是从地底下来的。
震动停了。
石夏荷先开口,
“什么动静?”
刘大红接话,
“地龙翻身了?”
刘大金站起来,往远处看。
山还是那山,树还是那树,鸟还在叫,蝉还在鸣,什么都没变,一点异常都没有。
跟往年遇上的地龙翻身不太一样,但不是地龙又能是什么呢?
大黑跑过来,拉着他的衣角,
“爹,刚刚那是咋了?”
“没事,估计哪里地龙翻身了。”
“啥是地龙啊?”
“地龙啊...就是...”
“哦~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