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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仁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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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情报网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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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狼谷的血,染红了第七天的黎明。 高猛的人马是三天前到的,三十个精锐,都是晋王府豢养的死士,个个身手狠辣,经验丰富。他们没急着强攻,而是分成三队,一队在谷口佯攻,吸引注意;一队从侧翼的峭壁攀援,想摸上谷顶,占据制高点;还有一队,绕到谷后,寻找那条陈砚说过的、通往湖边的密道。 但老邢早有准备。他在谷口布了陷阱——挖了深坑,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,盖上枯草和浮土;拉了绊索,索上拴着削薄的竹片,一碰就弹起,能削断马腿;还在几处必经之路上洒了特制的药粉,是废手赌王留下的,人畜踩上去,会奇痒难忍,皮肤溃烂。佯攻的那队死士,刚进谷口就折了七八个,不是掉进坑里被扎成筛子,就是被竹片削断了脚筋,躺在地上惨嚎。剩下的不敢再进,只远远地用弩箭朝谷里乱射。 侧翼攀岩的那队更惨。峭壁看着陡,其实很多地方早已被狼牙部的先祖凿出了踏脚和抓手的小坑,但老邢让人在那些小坑里抹了特制的、滑不留手的油脂,又洒了细碎的、像玻璃碴一样的晶石粉末。死士们爬着爬着就手滑脚滑,惨叫着摔下去,非死即残。偶尔有爬得高的,也被守在崖顶的狼牙部战士用石头和弓箭砸了下去。 绕后找密道的那队,倒是最顺利。他们确实找到了密道入口——在一个极隐蔽的石缝后面,入口很小,仅容一人爬行。但刚爬进去不到三丈,就触发了机关。是陈砚留下的,他精通机关消息,在密道里布了连环套——先是陷坑,接着是毒烟,最后是滚石。十个死士进去,只出来三个,还个个带伤,中毒不浅。 高猛气得七窍生烟。他没想到,一群残兵败将,守着个破山谷,居然这么难啃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狼牙部的人,抵抗得异常顽强,而且很有章法,不像是一群乌合之众。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头,指挥若定,眼神狠得像狼,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漠北打仗时,遇到的那些最难缠的部落首领。 但他没时间耗了。晋王的命令是十天之内踏平白狼谷,今天已经是第四天。而且,他怀里的“子母连心蛊”母蛊,最近一直躁动不安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强大的、同源的气息在附近。难道这山谷里,还有更厉害的蛊虫?或者……有“提线人”留下的什么东西? 不能再拖了。他决定,今夜子时,亲自带队,从正面强攻。不惜代价,也要在天亮前,杀进谷里,拿到林见鹿的遗体,也杀光所有活口。 夜幕降临,谷里谷外,都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只有风声,和偶尔传来的、伤者压抑的**。狼牙部的战士,都守在各自的岗位上,眼睛死死盯着谷外的黑暗。老邢坐在最大那顶帐篷外,默默磨着刀。刀是陆擎留下的,是把好刀,但刃口已经崩了几处,需要好好磨一磨。 平安和狗蛋蹲在他身边,手里也拿着小刀,学着老邢的样子,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磨。两个孩子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又红又肿,但眼神很静,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没了孩子的天真,只剩下一种被血和泪淬炼过的、近乎麻木的坚韧。 “邢爷爷,陆大哥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平安小声问,声音嘶哑。 “快了,就快回来了。”老邢头也不抬,手里的动作很稳,“等天亮了,也许就回来了。到时候,咱们一起离开这儿,去江南,或者去更远的地方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好好过日子。” “那姐姐呢?姐姐还能……醒过来吗?” 老邢磨刀的动作顿了顿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道:“能。陆大哥说了,他能救姐姐,就一定能。咱们要做的,就是守住这儿,等他们回来。守住了,姐姐就能活;守不住,姐姐就白死了,咱们也都白死了。明白吗?” “明白。”两个孩子用力点头,继续磨刀。刀刃在石头上摩擦,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,像某种无声的誓言。 子时到了。 谷外,传来了沉闷的、像鼓点一样的脚步声。是高猛的人,开始集结,准备强攻。火把亮起,将谷口照得一片通明。能看见至少二十个死士,排成紧密的队形,一手持盾,一手提刀,正缓缓朝谷口推进。他们身后,还有几个弩手,半跪在地,弩箭对准谷内的黑暗。 “准备!”老邢站起身,低吼。狼牙部的战士立刻各就各位,弓箭上弦,滚石就位,握着刀的手,青筋暴起。 战斗一触即发。但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 夜空中,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、像夜枭般的尖啸。接着,一道黑影,从谷外的山林里冲天而起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直扑高猛所在的位置! 是只鹰!巨大的、纯黑色的鹰!翼展超过一丈,眼神锐利如刀,爪子在火把的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寒光!它速度极快,高猛还没反应过来,黑鹰已经扑到他头顶,利爪狠狠抓向他面门! 高猛大惊,挥刀格挡。但黑鹰灵巧地一扭身,避开刀锋,爪子却在他脸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。高猛惨叫一声,捂着脸后退。黑鹰一击得手,不再恋战,振翅高飞,在空中又盘旋了一圈,然后,朝着东南方向,疾飞而去,转眼消失在夜色里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从黑鹰出现到消失,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。谷内谷外的人都愣住了,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意味着什么。 只有老邢,看着黑鹰消失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他认得那只鹰——是漠北草原上最凶猛的猎鹰,叫“海东青”,万中无一,极难驯服。能驯服海东青,并用它来传递消息或发动袭击的,只有草原上最顶级的猎手,或者……某些特殊的势力。 难道,是援兵?可陆擎在江南,周延儒、杨继盛在京城,陈砚和废手赌王也在京城,谁会从东南方向,派一只海东青来? 他正疑惑,谷外的高猛已经暴跳如雷。他脸上火辣辣地疼,鲜血直流,虽然伤不重,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,被一只扁毛·畜生偷袭,简直是奇耻大辱。 “给我攻!杀光他们!一个不留!”他嘶声怒吼,挥舞着刀,亲自冲向谷口。 死士们不再犹豫,吼叫着,跟着他冲了上来。箭矢如雨,滚石轰鸣,刀刃碰撞,惨叫声、怒吼声、兵刃入肉声瞬间响成一片。白狼谷的最后一道防线,终于被撕开了口子。 狼牙部的战士虽然勇猛,但人数太少,又鏖战了三天,早已是强弩之末。很快,防线就被死士突破,双方在谷内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。老邢挥舞着刀,像一头年迈但依然凶悍的头狼,死死守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前,一步不退。平安和狗蛋也拿着小刀,跟在他身边,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,但眼神凶狠,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。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狼牙部的战士,一个接一个倒下。最后,只剩下老邢、平安、狗蛋,和另外三个浑身是伤的战士,背靠着那顶帐篷,被二十多个死士团团围住。 高猛提着滴血的刀,狞笑着走上前,看着老邢:“老头,挺能打啊。可惜,跟错了人。把林见鹿的遗体交出来,我给你们个痛快。否则,我把你们剁碎了喂狼。” “呸!”老邢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眼神轻蔑,“狗东西,想要林姑娘的遗体,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!” “找死!”高猛眼神一冷,挥刀就砍。但就在这时,帐篷的帘子,忽然被掀开了。 一个人,走了出来。 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裙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没有血色,脚步虚浮,像是随时会倒下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很静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映着周围跳动的火光,闪着一种近乎诡异的、冰冷的光。 是林见鹿!她居然……自己走出来了?! 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高猛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,又看了看她身后帐篷里,那具依然躺在榻上、盖着皮裘的“遗体”,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。 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高猛下意识地问。 “死了,又活了。”林见鹿的声音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阎王爷不收,说仇还没报完,债还没讨清,让我回来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 她说着,缓缓抬起手。手里,拿着一个小瓷瓶,正是疯嬷嬷临死前给陆擎的那个。她拔开塞子,将瓶中的液体,缓缓倒在地上。液体是乳白色的,很稠,散发着清冽的、还魂草的香气,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 是她自己的血,混合了还魂草汁液,和废手赌王特制的吊命药。这七天,陆擎用这药封住了她心脉最后一丝生机,也延缓了身体的衰败。但药效只有七天,七天一过,她就会彻底死去。而现在,七天到了,药效也快过了。她能感觉到,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飞速流逝,像指间沙,抓不住,留不下。 但足够了。够她,做完最后一件事。 液体洒在地上,迅速渗入泥土。下一刻,异变再生。 以林见鹿为中心,方圆十丈的地面,忽然开始剧烈震动。接着,泥土翻涌,一只只黑色的、像线头一样的蛊虫,从地底钻了出来,密密麻麻,数以万计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涌向高猛和那些死士! 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!而且,是被还魂草汁液和她心头血刺激后,彻底狂暴的子蛊!它们失去了母蛊的控制,也失去了理智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对“血”和“生气”的渴望! “蛊……蛊虫!快退!”高猛脸色大变,嘶声吼道。但已经晚了。蛊虫的速度太快,瞬间就爬满了死士们的腿,然后顺着裤管往上钻,钻进皮肉,钻进血管,钻进骨头。死士们惨叫着,翻滚着,用手去抓,用刀去砍,但蛊虫太多,太小,根本杀不完。很快,就有十几个死士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,倒在地上,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,很快就没了声息。 高猛也被几只蛊虫钻进了手臂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毕竟是高手,反应极快,立刻挥刀,将被蛊虫钻入的那块皮肉,连皮带肉削了下来!血喷溅而出,但他不管不顾,转身就逃,一边逃一边嘶吼: “撤!快撤!这女人是疯子!她在用蛊虫同归于尽!” 剩下的死士也吓破了胆,连滚带爬地跟着高猛,朝谷外逃去。蛊虫追了一段,但失去了“血”的刺激,又渐渐安静下来,钻回地底,消失不见。 谷里,重新恢复了寂静。只有满地的尸体,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证明着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。 老邢、平安、狗蛋,还有那三个幸存的战士,都呆呆地看着林见鹿,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喉咙哽咽,说不出话。 “姐姐……姐姐你……”平安哭着,想上前扶她,但林见鹿摆了摆手,示意他别过来。 “我时间不多了。”她靠着帐篷的门框,缓缓坐下,声音越来越虚弱,“蛊虫……是我用最后的血,强行唤醒的。只能……吓退他们一时。高猛……很快会回来。你们……必须立刻离开这儿。” “可你的身体……”老邢急道。 “我的身体……已经不行了。”林见鹿苦笑,看向东南方向,眼神变得温柔,也带着一丝遗憾,“陆大哥……怕是赶不回来了。你们……带着我的骨灰,去江南,找苏清河和周文景。告诉他们……晋王的罪证,在周延儒和杨继盛手里。杏林盟盟会……必须成功。还有……那个"贵人",可能藏在宫里,也可能……就在我们身边。要小心……” 她的话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,几乎听不清。眼睛,也缓缓闭上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 “姐姐!姐姐你别睡!陆大哥马上就回来了!他答应要救你的!”平安扑上去,抓着她的手,哭喊着。狗蛋也跪在旁边,眼泪直流。 老邢老泪纵横,但他知道,林见鹿说得对,不能再耽搁了。高猛虽然被吓退,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,带着更多人杀回来。他们必须立刻转移。 “平安,狗蛋,听话。”他抹了把脸,强忍着悲痛,“去,收拾东西,把能带的都带上。我们……送林姑娘最后一程,然后,离开这儿。” 两个孩子哭着,不肯动。老邢不再多说,亲自走进帐篷,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陶罐——是早就准备好的,用来装骨灰的。然后,他走到林见鹿身边,颤抖着手,探了探她的鼻息。 还有一丝。极其微弱,但确实还有。 “还……还有气!”他惊喜地低呼。 但就在这时,夜空中,再次传来一声鹰啸。是那只海东青!它又回来了,在谷顶盘旋了一圈,然后,俯冲而下,落在老邢面前不远处的空地上。它的爪子上,抓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竹筒。 是信!海东青是来送信的! 老邢心脏狂跳,快步上前,从鹰爪上取下竹筒。海东青似乎通人性,送完信,又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振翅飞起,消失在夜色中。 老邢颤抖着手,打开竹筒,取出里面的信。信纸很小,字也很小,是用特制的、遇热才显影的药水写的。他凑到火把旁,借着火光,仔细辨认。 信是陈砚写的,只有短短几行: “京城有变。晋王府地宫惊变,云贵妃、翠儿失踪,周大人、杨大人被困。"贵人"身份有线索,指向宫中。然"提线人"恐已苏醒,形势危急。我等已与赵无极汇合,正设法营救。杏林盟盟会,照常进行,周文景已得苏清河支持,盟主之位在望。然京城恐有大乱,盟会之后,速离。另,陆兄若至江南,速来京城汇合。切记,勿信宫中任何人,尤其是……病愈之人。陈砚,急。” 京城有变!云贵妃失踪!周延儒、杨继盛被困!“提线人”恐已苏醒!还有最后那句——“勿信宫中任何人,尤其是病愈之人”! 病愈之人……指的是谁?云贵妃?还是……其他人? 老邢心头巨震,但很快冷静下来。陈砚这封信,显然是用海东青紧急送出的,说明京城的情况,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。而最后那句警告,更是意味深长。 “邢爷爷,信上……说什么?”平安小声问。 老邢将信折好,小心收进怀里,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林见鹿,又看向东南方向——那是江南,也是陆擎所在的方向。 “信上说,陆大哥在江南,一切顺利。让我们……立刻离开白狼谷,去江南和他汇合。”他撒了个谎,声音尽量平静,“林姑娘……还有救。陆大哥找到了救她的办法,但需要时间。我们得立刻动身,赶去江南。再晚,就来不及了。” “真的?姐姐还有救?”平安和狗蛋眼睛一亮。 “真的。陆大哥从不说谎。”老邢重重点头,看向那三个幸存的战士,“兄弟,麻烦你们,去找几匹还能跑的马,再收拾些干粮和水。我们一刻钟后出发,从后山密道走,去江南。” “是!”三个战士虽然满身是伤,但眼神坚定,立刻转身去准备。 老邢则走进帐篷,小心地将林见鹿抱起。她轻得像一片羽毛,浑身冰凉,只有心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温热。他将她放在一匹最温顺的母马背上,用皮绳仔细固定好,又盖上一层厚厚的皮裘。然后,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,将平安和狗蛋也拉上马背,坐在他身前。 “走!”他低喝一声,一夹马腹,率先朝后山密道方向冲去。三个战士也骑马跟上,马背上驮着有限的干粮、水和药品。 一行人消失在密道的黑暗中。身后,白狼谷在晨光中渐渐清晰,满目疮痍,尸横遍野。但谷中心那顶最大的帐篷,依然静静立着,帐篷里,那具盖着皮裘的“遗体”,也依然静静地躺着,像一个沉默的、流尽了血的祭品。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,高猛果然带着更多的人马,杀了回来。这次,他调来了弓箭手和火油,准备用火箭将整个山谷烧成白地。但当他冲进谷里,看见那顶安静的帐篷,和帐篷里那具“遗体”时,他愣住了。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,用刀挑开皮裘。皮裘下,是一个用稻草和破布扎成的假人,穿着林见鹿的衣服,脸上盖着一块白布。假人心口的位置,插着一把匕首,匕首下压着一张纸条。 高猛拿起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林见鹿的笔迹: “血债血偿,不死不休。晋王,刘恒,还有你背后的"贵人",洗干净脖子等着。我,林见鹿,在地狱,等你们。” 高猛脸色铁青,狠狠将纸条揉碎。他中计了!林见鹿根本没死,至少,没死透!而且,她还留下了战书,和那个可怕的、用蛊虫同归于尽的威胁! “搜!给我搜!他们跑不远!一定是进了密道!追!”他嘶声怒吼,但心里,却第一次升起了一丝寒意,和一种不祥的预感。 那个女人,像鬼一样。死了,都能从地狱爬回来,咬你一口。 这趟差事,恐怕……没那么容易了结了。 而此刻,在前往江南的密道里,老邢策马狂奔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 快,再快一点。赶到江南,找到陆擎,把京城的消息告诉他,也把林姑娘……交给他。 七天。他们只有七天时间。七天内,必须赶到江南,也必须找到救林见鹿的办法。 否则,一切,都将无法挽回。 而在江南,在京城,在白狼谷,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,正在以更猛烈、更疯狂的姿态,席卷而来。 情报网,终于织成了。但网中的猎物,却比想象中,更凶,更狡,也更……致命。 这盘棋,下到最后,到底是谁在执子,谁在棋盘上,很快,就要见分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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